一九三三年四月,郁達夫從上海移家杭州,他的學生趙文龍經常前往拜訪。一九三五年,郁達夫舉債築一新居,自署「風雨茅廬」。當時,趙文龍是當地的警察局長,卻也喜歡舞文弄墨,他於扇面上題寫了兩首詩贈給郁達夫。郁達夫也原詩和之:「卜築東門事偶然,種瓜敢詠應龍篇?但求飯飽牛衣暖,苟活人間再十年!」
令人惋惜的是,詩中的「苟活人間再十年」此句,竟成讖語。十年之後的一九四五年八月,郁達夫流亡於蘇門答臘,一天夜裏被日本憲兵秘密逮捕,後被殺害於武吉丁宜附近的荒野中,年僅五十歲!
話題一轉,中國語言文學家黃侃,於一九三五年春,五十歲生日,章太炎特撰一聯相贈。這副賀聯的上款為「季剛劬學有年,溫溫不試」。 其聯語曰:「韋編三絕今知命;黃絹初裁好著書。」 此上聯引孔子「五十讀《易》」的典故,以對黃侃的勤奮稱譽有加;下聯以蔡邕《曹娥碑》的典故,希望黃侃今後早日著書行世,嘉惠後學。而且,更於下款寫道:「年五十當著書,今正其時,書以勉之」。可見,章太炎的這副賀聯,完全是對弟子黃侃的激賞與勉勵。可黃侃接到賀聯後,臉色驟變,內心恐懼。原來,聯中無意間暗藏了「黃絕命書」四字。果然,是年十月初,黃侃因飲酒過量,吐血身亡。一副賀聯竟成讖語,於是有人責怪章太炎,章太炎亦始料不及,懊悔不已!
又:詩人徐志摩在他的作品「想飛」以及「愛的靈感」中留下了以下文字:「天上那一點子黑的,已經迫近在我的頭頂,形成一架鳥形的機器,忽的機沿一側,一球光直往下注,砰的一聲炸響─炸碎了我在飛行中的幻想,青天裏平添了幾堆破碎的浮雲。」「現在我真正可以死了,我要你這樣抱着我直到我去,直到我的眼再睜不開,直到我飛,飛,飛去太空,散成沙,散成光,散成風,呵苦痛,但苦痛是短的,是暫時的;快樂是長的,愛是不死的:我,我要睡……」。
徐志摩傳奇的一生,以及他像火光般突然消失在空中的死亡方式,一般人都感到難以置信。然而由他作品中透露的一些痕跡,卻又隱隱約約得到一些「詩讖」,令人不得不懷疑,是不是詩人早有安排?更不可思議地,一九三一年十一月,詩人徐志摩乘坐的飛機在濟南附近撞山,不幸機毀人亡。彷彿冥冥中注定了一切,一語成讖。
「一語成讖」這成語,出自《史記》這部中國古代的史學巨著,作者是司馬遷。該成語的典故與秦始皇有關。據《史記·秦始皇本紀》記載:秦始皇曾聽聞一位巫師預言「亡秦者胡也」,有說是來自《錄圖書》。秦始皇聽後非常忌憚,以為「胡」指的是北方匈奴,故命蒙恬率兵三十萬北擊匈奴並修築長城。然而,這則讖言最終指的胡,被事實套於秦始皇之子「胡亥」(秦二世)上,其昏庸暴虐,是導致秦朝滅亡主因,這則預言,最終成為事實。故後認為,「亡秦者,胡亥也」,一語成讖。
近期於電視看過一齣由國內製作的劇集,有關方面為適應港澳地域欣賞,便將劇集由普通話轉譯成粵語對白,使沿用粵語觀眾,更為投入。近偶爾斷續看了數段,發覺於對白中有說到這個「讖」字時,其粵語配音,竟多次將此字讀為杉!於此竟又是個誤把馮京作馬凉之囫圇。但也不甚出奇,細觀現今,時人每多以此為讀!畢竟已三人成虎矣。
讖:指將要應驗的預言、預兆,一般指不吉利的預言,被不幸言中的意思。清 楊增犖《題萬星樓遺像》詩:「中年聚首長嫌促,垂老相從遊北燕。醉裏每聞歌變調,病來經欲買歸船。臨歧一語真成讖,掌夢無憑莫問天。寒月淒淒憐小影,平生知己剩龍淵。」
一語成讖之「讖」,據《唐韻》楚䕃切《集韻》楚譖切《韻會、正韻》楚禁切,㞚去聲。《粵音韻彙》音唚。《說文》驗也。《徐曰》凡讖(唚)緯,皆言將來之驗也。《六書故》前定徵兆之言也。《釋名》纖也。其義纖微也。《史記·趙世家》公孫支書而藏之,秦讖(唚)於是乎出矣。《後漢·光武紀》宛人李通等以圖讖(唚)說光武。《註》讖(唚),符命之書也。《晉書·武帝紀》泰始三年,禁星氣讖(唚)緯之學。
若尚存疑,不妨取古人韻文,看當時讀音便可得知。讀唐 韓愈·孟郊《同宿聯句》兩人共協之詩,云:「匡鼎惟說詩,桓譚不讀讖(唚)。逸韻何嘈嗷,高名俟沽賃。紛葩歡屢填,曠朗憂早滲。為君開酒腸,顛倒舞相飲。曦光霽曙物,景曜鑠宵祲。儒門雖大啟,奸首不敢闖(唚)。義泉雖至近,盜索不敢沁。」於此孟郊與韓愈聯詩,韻腳所用之「讖(唚)、賃、滲、飲、祲、闖(唚)」字,便是同協沁韻,可證此字當時之讀。再考究宋 陸游《誌杖端髣髴有刀尺拂子之狀》詩:「江東爭奪纏妖祲,哀哉斯民亂方甚。錦幪老人蓋古佛,現身為作大慈蔭。蕭翁八十尚兒癡,旛蓋鍾螺鬧中禁。當時此老默笑渠,大法棟梁身獨任。杖頭示人三轉語,開口喪身如飲鴆。紛紛放弒但可憐,何曾為汝陳符讖(唚)。」陸游於此詩腳之「祲、甚、蔭、禁、任、鴆、讖(唚)」,也同樣是協沁韻,便可知古人皆以此音為讀。而今人將此字誤作杉音,原因可是看錯字首,誤作為「懺」。或依《集韻》叉鑑切,攙去聲。與懺同。悔也,屬陷韻。 按集韻續云:字可通假懺字,唯要清楚,當通假懺字後,音義應即隨懺,悔也。且更有書後補言:「按懺悔之懺,本從心,集韻强同,非。」於此洞明,一語成讖之讖,音唚,不讀杉,應驗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