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早兩期就好了。」他的話語裏,依舊是那種我熟悉的、夾雜着遺憾的嘆息。我總會開玩笑道:「因為你還沒認識我啊!」過了好一會,我再緩緩開口,聲音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你在乎的是職位嗎?以後一切都是虛名,沒有人會記得你,更不會有人在乎你是誰。」然後我試圖開玩笑的再問道:「還是說,你在乎的是那點金錢?可那點小錢換不來時間,更換不來自由。如果要在自由和金錢中選擇,我寧可你選擇自由,那點小錢我來給你好了。」
腦袋忽然憶起那個把虛名當作一切的人,我飛快地刷起手機的圖片庫,試圖找出那個曾經意氣風發的少年,卻只看到了一張精緻卻陌生的面具,和一雙空洞無神的眼睛。曾幾何時,他也是一個懷揣着滾燙夢想的少年。那時的快樂很簡單,是與我們這些好友在大牌檔喝着廉價啤酒,暢談未來的夜晚。那時的他,雖然貧窮,靈魂卻是豐盈自由的。然而,當「成功」的定義被社會粗暴地簡化成金錢與地位時,他不知不覺地踏上了追逐名利的單行道。起初,他單純的以為這只是通往理想彼岸的橋樑,只要獲得世俗的認可,就能更好地守護內心的熱愛。可未曾想,這座橋樑沒有盡頭,它本身就是一座巨大的迷宮。
為了爬上更高的位置,他學會了在酒桌上推杯換盞,說着言不由衷的恭維話;學會了在辦公室裏步步為營,將曾經視若珍寶的友情明碼標價。他給我的感覺像是一個技藝高超的演員,在不同的場合切換起不同的人設,即便在面對我們這些從兒時一起長大的朋友,也沒有兩樣。他不斷地做加法,給人生貼上一個個金光閃閃的標籤,卻忘了做減法,忘了剝離那些不屬於他的虛榮。在這個過程中,我看見那個真實的「他」被一點點擠壓、吞噬。我已經記不起他上一次發自內心地大笑是在何時,更記不起我們一起坐在大牌檔喝着啤酒罵着工作是在何時,那笑聲和「他」彷彿已經一起塵封在舊日的時光裏。
後來有一天,手機來電顯示一個既熟悉又陌生的號碼,原來他生病了,不輕。一場大病突如其來。他躺在白色的病房裏,看着點滴一滴滴落下,我彷彿感受到他那種無力感。那些他曾經引以為傲的頭銜、財富、人脈,竟然顯得如此蒼白無力。我看見他的手機裏充斥着幾百條問候的信息,卻大多是禮節性的客套,真正能讓他卸下防備、毫無顧忌傾訴痛苦的,竟寥寥無幾。後來,有一個探病的下午,那天沒有陽光,他突然和我談起了心事,他告訴我說:「我贏得了世界,卻弄丟了自己。我活成了別人眼中的風景,卻在自己的人生裏迷了路。」
這種失落感並非源於失去,而是源於「從未真正擁有」,像他,追逐了半生的名利,就像是追逐海面上的泡沫,看着五彩斑斕,伸手一抓卻只是一手虛空。而那些被他遺棄在路邊的:對生活的熱愛、對他人的真誠,才是真正構成生命質感的基石。他真像是一個貪婪的拾荒者,撿了一路看似珍貴的破爛,卻丟掉了最原本的那顆珍珠。
後來,他出院了。雖然依舊身處名利場,但看到他心境已截然不同。他開始推掉了一些無意義的應酬,重新拿起了積灰的畫筆;他不再執著於每一次發言都要語驚四座,而是更願意傾聽我們這些身邊人的故事。我想他開始明白,真正的成功,不是在聚光燈下接受萬人的膜拜,而是能夠在夜深人靜時,坦然地面對自己的靈魂,能夠聽到內心深處傳來的、真實而有力的心跳聲。
名利或許能帶來一時的快感,卻永遠無法填補靈魂的空洞。我曾經的願望是當個別人都羨慕的女強人。然而,人生的下半場,我也不願意做那個被欲望驅使的囚徒。我要試着卸下沉重的面具,哪怕會暴露出皺紋與疲憊,那也是真實活過的痕跡。在這場關於迷失與尋找的旅途中,願我們都能在看盡繁華後,有勇氣轉身,擁抱那個最樸素、最本真的自己。因為,唯有本我,才是我們在這人生中,唯一的歸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