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來到神聖家族大教堂，迎面是起重機高擎的曠世建築。一根根哥德式尖錐， 此起彼落的直插蒼穹，挺拔而突兀。已建成的兩個立面，格調極端。舊的黑暗灰澀，嶒崚起伏，浮雕聖像臉容扭曲，悲傷痛苦。新的卻是光潔明亮，平實滑溜。雕像笑容可掬，容光煥發。各尖錐更頂着一朵朵梅花，璀璨鮮艷，朝氣蓬勃。 

「這幢教堂真奇怪，猶如天真活潑的小孩，相伴暮氣沉沉的老人，太礙眼，太不協調。」我驚異。

「這是因為，舊教堂始建於一八八三年。安東尼原本的設想，是要建造三座大殿，無數尖塔，反映耶穌的艱苦歷程。因經費不足，只能採用普通的泥漿澆注， 使外觀顯得粗糙簡陋。他長駐工地十六年，慢工細活，精益求精，嘔心瀝血，工程時停時輟。最後只建成一幅面壁和幾柱尖錐，便因交通意外辭世。由於沒有留下任何設計圖紙，接手者唯有靠臆測，自由發揮。為展示新風格，予未來新希望， 故建造截然不同的立面。但由於資金一直匱缺，令施工拖延百多年，至今仍未完成，世間罕見。」文清做足功課，解釋頭頭是道。

「原來如此。天使與魔鬼並存，美與醜各走極端，竟可吸引萬千遊客蜂擁而至，真是世紀奇跡。」

「美與醜，善與惡，見仁見智。若從另一個角度考量，梅花尖錐，與參差尖塔， 混合一起，看似雜亂無章，但新舊交集融合，感覺有種和諧的美；至於不同的面壁，展示聖徒由痛苦走向幸福，世界由黑暗轉向光明，取長補短，相輔相成，奮發進取，寓意積極。」估不到這個文清，眼光獨到，高瞻遠矚。

「我凡事都憑直覺，不像你那樣，想得那麼深遠透徹。」我褒獎。

「直覺太片面，太膚淺。若以建築比喻愛情，或也異曲同工。情投意合，志趣相投，常被認為水乳交融，現實卻未必。品格和興趣相近，容易產生摩擦，結果會是貌合神離，同床異夢。相反，各有不同的愛好和品味，更能互相依賴和包容。聖家教堂正是不同風格的完美組合，引發着無窮無盡的魅力。」她廣抒己見。 

「俊賢，你的觀念太傳統了。總認為志同道合，方可白頭到老。現實經驗是， 同性相拒，容易產生爭拗。而品格各異，反能融洽相處，不能一概而論。」可怡不是說過類似的話嗎？〈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