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讀《澳門雜詩圖釋》有感
我常自問:自己生於澳門,長於澳門,究竟對這座小城有幾分瞭解?在我眼中,澳門之獨特,在於其可將截然不同的兩種文化氣象巧妙融合。在這裡,中式廟宇與西式教堂能夠在蜿蜒古樸的青石板路上相望數百年;在這裡,漆黑寧靜的海面倒映著車水馬龍,從摩天大樓散出的絢麗光影劃過夜空,映襯出小城人間煙火的獨特魅力。
記得曾有人與我分享清代文人印光任的《濠鏡夜月》,一邊欣賞「月出濠開鏡,清光一鑒天」的澄澈,留戀「烏雲侵樹影,漁火雜星懸」的質樸,又為如今澳門鮮見這般古樸本真之景色感到惋惜。我以為不然,特別是在讀了《澳門雜詩圖釋》後,我更是篤定了一種想法:澳門的文化魅力遠不止於一幅舊景,更多是依託堅定的文化自信,最終才在城市文化上形成獨具一格的中西交融氣象。
辛亥革命後,汪兆鏞定居廣州。因社會動盪,他曾多次避亂澳門,與這座小城結下不解之緣。往來寓居之間,他以詩筆寫照,留下《竹枝詞》四十首,將目睹之澳門市井百態與海隅風物細細鋪陳。彼時,澳門開埠已久,番舶如織、商館林立,教堂鐘聲在耳畔迴盪,西洋器物也早已傳入千家萬戶,正應了汪兆鏞筆下那句「胡琴蕃衲已尋常」。然而,這份「尋常」並不等於文化屈從。在中國國力疲弊之際,竟有洋人譏以「笑我猶為居士裝」,以衣冠之別輕侮中國人民與其民族文化。面對此情此景,這位飽經世故的中國士人不避鋒芒,反以詩為劍,揮筆寫下「中華民氣休輕視,三百年來守土風」的鏗鏘之語,既正面回擊好事者的侮辱與挑釁,亦向外宣示其對澳門久經異域風潮而堅守華夏文化根柢的民族氣節。
我忽然懂了。澳門的文化魅力本不在於所謂的中西交融表象,而是深植於中國文化之骨血中,化作有容乃大的文明氣度。在澳門,「中式」「西式」不再涇渭分明,兩種文化的氣象在大街小巷中彼此滲透、相互調和,最終為這座小城塑出一套獨特的城市性格:以東方文化為骨,以異鄉文化作靈。
我深愛澳門,因為我生於此,長於此。隨著時光流逝,我在澳門漸漸長大,也慢慢成熟;我看見並時刻感受著中國文化海納百川的胸襟在這座小城的街巷與海風之間不斷醞釀、成長。每一次外來的浪潮都不能衝散我們的文化根柢,反而被從容接納、細細消化,沉澱為更深的文化底色,最終融入澳門的文化肌理,化作時光之樹上一道愈發明亮的年輪。
在我看來,汪兆鏞的詩作並非靜置於案頭的標本,而是歷史轟鳴之中一份清醒的自省與昂然的自信。它既照見時代的光影與喧嘩,也在字句之間涵養著澳門的氣質,使這座城在變遷裡仍能持守從容,在多元中依然調和有序。更重要的是,汪先生以詩筆守護文化根柢,讓中國的民族氣節於這座海隅小城不墜其光,反而綻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