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日，與一位攝影師閒聊，說起人像拍攝，他感慨道，拍了大半輩子照片，臨到老了，反倒不會拍了。我笑着追問緣由，他便給我講起了一段近日的親身經歷。

朋友退休後，被原來一同事拉入了當地的義工組織，常深入基層，或為弱勢群體盡些綿薄之力，或攜帶慰問品探望困難群眾。組織裏的成員來自各行各業，男女皆有。如今人人愛美，活動結束後，到了新地方，總愛拍照留念。朋友精通攝影，自然擔起了活動的主要拍攝工作。初入組織，他做事格外盡心，全程專注為大家記錄，一天奔波下來，也挺辛苦的。

他的認真負責，眾人有目共睹，可一些人對他的攝影成果卻並不滿意，尤其是一些女士。朋友用的是專業高清數碼相機，拍攝的人像毫髮畢現，毛孔細紋都清晰可見，那些歲月留下的痕跡，便毫無遮掩地呈現在了照片中。再看女士們自己用手機拍的照片，卻個個面容光潔如玉，人人年輕似少女。朋友心知肚明，那不過是美顏加濾鏡的功勞，用技術修飾了原貌，遮掩了原本的模樣罷了。

說起這些，朋友憶起了當年在鄉鎮工作的時光。那時用的還是膠片相機，成像清晰度遠不及如今的數碼設備。一次，為一單位女領導拍照，他提前做過一些準備，只想把照片拍好。相片洗出來後，他自覺滿意，領導卻面露不悅，覺得照片不夠清晰，臉上的細紋、髮絲都看不真切。他雖細心解釋，領導依舊難以認同。

同樣是拍照，同樣是為女子留影，時代更迭，人們的審美竟天差地別。從前人們追求照片清晰真切，唯恐細節模糊，失了本真；如今卻偏愛借助科技手段，刻意遮蓋歲月的痕跡。這小小拍照之事，倒讓我悟出一番虛實之理：真實，是時光刻在眉眼間的印記，是毫無修飾的本來模樣，質樸卻有分量；而虛飾，是人心對美好事物的嚮往，是用巧思勾勒的理想模樣，但卻少了幾分本真的味道。

人生亦如拍照，世人總在虛實之間徘徊取捨。有人執著於毫髮畢現的真實，不肯妥協半分；有人沉醉於精心修飾的美好，不願直面瑕疵。可真正的通透，從不是非此即彼的偏執，而是既能接納真實裏的不完美，讀懂歲月賦予的厚重，也能懂得適度修飾的溫柔，保留對美好的期許。在虛與實的平衡裏，不刻意地偽裝，不固執地較真，守住最本真的初心，看見最鮮活的人間，這便是生活最動人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