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角劇社五十週年慶典之「經典重現」系列,除擇取實驗性強烈的《剖》之外,亦復排了李宇樑的代表作《等靈》。該劇與《剖》一樣同收錄於《澳門當代劇作選》,堪稱澳門戲劇史上具有里程碑意義的反戰經典。因為其敘事策略並未直接呈現硝煙戰場,而是將視角轉向偏遠漁村,聚焦於戰爭中的缺席者,諸如婦女、兒童與老人身上,並以「等待」為核心母題,將戰爭創傷進行隱性化及日常化處理,從而建構出一種深沉而壓抑的悲劇美學。
劇作最顯著的美學特徵,在於對戰爭傷害的「隱性書寫」。開場即以傻丫頭荒誕不經的念白作起首引導「牛頭馬面兩邊排」「閻王老爺中間坐」等俚俗化台詞,便迅速營造了陰森詭譎的舞台氛圍,使觀眾沉浸於集體性的緊張與無形的恐懼之中。而由此鋪展後便隨即開展多處鄉土生活細節的側面描述,但這些描述都非常之具有目的性,如問牛媽件衫為什麼補了那麼多年,得到的回應是「阿牛都未返來。」漁婦每晚都會批蘋果,都是希望見到男人個影,但最後換來的卻是對信仰的拷問「為何我多年都見不到我男人的影。」這裏看似瑣碎的日常情境都構成若隱若現的隱喻網絡,悄然喚起了深層的人道共情,令觀眾於無形中感知戰爭洪流對個體命運的裹挾與吞噬,甚至最終只能使其成為歷史祭壇上的犧牲。
然而,這些被環境所裹挾的個體,卻在不自覺中異化為「加害者共謀」,此操作更讓悲劇放大。當大寶帶回全村僅其一人幸存的消息,眾人所依託的信仰體系便徹底崩塌了,而更甚的是當細寶逃離戰場的抉擇,更成為壓垮集體心理防線的最後一根稻草。一眾角色們自此便陷入對他人之好的徹底懷疑中,亦喪失了對未來的一切希冀,從此劇便正式進入高潮。
這裏寶媽的形象轉變可謂最具悲劇厚度——她既是戰爭母親堅韌性的化身,亦承載了等待的煎熬、重逢的瞬時喜悅,乃至最終被犧牲的毀滅性結局。演員在情感層次上展現了出色的彈性,尤其對「痛苦」的多重演繹,從失去到復得、再從得而復失,構成了極具感染力的表演段落,非常精彩。而能與之相媲美的大概還有傻丫頭的瘋癲表演。其言行表面雖違背常理,但卻實為集體創傷的症候式表達,這裏對大寶的處理便能看得一清二楚「死得好……他們一早就想你死,只要你死,他們的男人就有救,以後可以一心一意等那些男人回來。」此段若處理失當,便易流於浮淺式宣言或過度誇張,然則透過演員細膩而克制的舞台呈現,反為悲劇底色增添一層荒誕與淒涼的色彩,使觀眾們能在悲憤交織中體會戰爭的殘酷本質。阿瑟·米勒在《悲劇與普通人》中提出「尊嚴源於個人為維護自身人格完整,不惜挑戰壓迫性的社會力量。」但這裏諷刺的是《等靈》中人物是透過對同類的相殘來實現自我尊嚴而非挑戰社會力量。
最後值得探討的是,劇本在部分群體場景中的台詞編排稍顯密集。多人對話場合中,個體情感非常容易被集體聲浪所淹沒,一定程度上削弱了特定人物情緒的穿透力。此外,若干配角功能性強於性格塑造,其存在往往為情節推進或主題烘托服務,心理描寫稍欠細膩和深度,致使角色群像單一。此處或可進一步精簡整合,將筆墨集中於數個核心人物的內心世界深化可能更好。當然,整體而言,全劇演員已憑借其用心,使這部歷時數十年的作品依然保有直擊人心的藝術力量,亦足見其文本與舞台的雙重生命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