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天津圖書館古籍修復室,要先穿過幽長的走廊,路過幾個借閱空間,最後在盡頭的暗處推開一扇門。
別有洞天、寬闊靜謐的空間裡,古籍的舊氣與新生交織於匠人的手中。
王泓傑用羊毫筆蘸少許小麥澱粉糨糊,微微浸潤蟲蛀洞口邊緣,隨後取紙覆蓋,手指摁緊,用鑷子將多餘部分撕除。他的動作輕快準確,手指來回間,一個洞很快補好。
天津圖書館古籍文獻部副主任張楠說,天圖修書的歷史已有百年。
1908年,天津圖書館前身直隸圖書館正式開館,隨捐贈書籍而來的修書匠人們,組成了早期的修復班底。2012年,伴隨天津圖書館文化中心館的落成,包含古籍修復室在內的天津市古籍保護中心,面積擴展到1000平方米。也是那一年,剛畢業的王泓傑來到這裡,開啟了他的修書生涯。
此刻,歷經3個月,他手上這本《黃文憲分家書》的修補工作已接近尾聲。
「古籍修復講究修舊如舊,要最大限度地保留古籍的『舊氣』。」王泓傑說,「舊氣」不僅是泛黃破損的書頁,還有前人留下的裝幀、批注、修補,它們都在講述一個時代獨有的氣質和故事。
為了存續這股「舊氣」,每一處修補都藏著看不見的功夫。
拿補紙來說,在修《黃文憲分家書》時,王泓傑觀察到各破損處顏色都不相同。為了保證視覺上的和諧,他前後使用紅茶、國畫顏料、墨汁進行染色。多種補紙齊上陣後,整體才看起來舊得和諧而非新得突兀。
除了存「舊氣」,修復師更重要的使命是為古籍「續命」。修復師葉旭紅說,酸化或者絮化嚴重的古籍,如果坐視不管,病害會持續加劇,而通過修復,或許能實現「紙壽千年」。
「古籍是前人精神的結晶,關乎文化傳承,也關乎文脈延續。」南開大學信息與傳播學院教授劉運峰說。
「千年」對一頁紙來說或許很長,但對文明的演進來說,則遠遠不夠。在天津圖書館復康路館區,古籍的生命正以另一種形式得到延續。
「90後」楊欣言是天津圖書館古籍文獻部古籍數字化組組長,這是她接觸古籍數字化工作的第三年。2007年,國務院辦公廳發佈《關於進一步加強古籍保護工作的意見》,對古籍數字化工作作出部署。天津圖書館積極響應,成為全國第一批開展古籍數字化工作的公共圖書館之一。
楊欣言介紹,天津圖書館目前館藏的58萬餘冊古籍中,已完成約10萬冊古籍的數字化採集,其中近5.9萬冊向公眾開放免費閱覽。
數字化無疑降低了古籍的傳播成本。天津師範大學教授王振良是天津圖書館的老朋友,從上世紀90年代開始,他便在這裡查閱古籍資料。「以前找一本古籍,有時要跑到另一座城市去,而現在可能十分鐘就能讀到,這極大便利了學術研究,也讓更多古籍有了用武之地。」
人工智能等前沿技術的發展正在為古籍數字化開闢新的道路。楊欣言認為,未來古籍數字化不僅僅是古籍影像的簡單集納,而要通過大數據模型對古籍文本進行分析處理,幫助讀者更便捷地使用古籍。
《全國古籍保護人員名錄·古籍修復師》顯示,2007年「中華古籍保護計劃」實施初期,修復隊伍尚不足百人,而如今全國修復人員已超千人,國家級古籍修復中心達33家、古籍修復技藝傳習所51家,形成了從公共圖書館、高校圖書館到博物館、檔案館的多方力量參與格局。經年累月下,修復師指尖的點滴力量,正匯聚湧動成一條文明的長河。
曾經,「千年」是人們對於紙張壽命的最大想象,而如今,乘著數字化、智能化的「東風」,紙上起伏的文脈或許會突破時間的束縛,在一次次閱讀和討論中,行至更遠。
正如王振良所說,一本古籍,只有不斷被研究、被討論,才能醒過來、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