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一本舊書留下的印記,人們給出了三種截然不同的觀點。一派主張書籍應當潔淨如新,視之為知識的聖物;另一派認為數位時代下,電子書終將取代實體書;而我所認同的第三派則主張:書頁上磨損的褶皺與筆觸,是讀者與作者思想交鋒的記載,亦是一本書真正的價值所在。書,不應是在書架上蒙塵的擺飾,更不該只是螢幕上冷冰冰的像素,它應當承載閱讀的溫熱與印記。
為什麼人們對舊書印記的看法如此兩極?關鍵在於對「書」的功能認知不同。第一派重視書的「觀賞性」,將書視為藝術的具象,認為保持潔淨是對知識的敬意,其價值在於珍藏與展示。第二派則強調書的「實用性」,認為書僅是信息的載體,既然電子書能實現「萬卷於掌心」的便捷,實體書便成了可被替代的陳舊介面。然而,第三派更看重書的「工具性」與「交互性」。他們認為閱讀並非單向的吸收,而是一種多向的對話。在書頁上劃線、批註、抒發感想,皆是思維參與的證明。這類讀者不在意紙張的折損,反而將印記視為自我成長的軌跡。
我深以為然。一本書的意義不在於被戰戰兢兢地供奉,而在於被真正地翻閱與使用。若易位思考,作者定也希望其作品能與讀者產生靈魂的碰撞,而非孤寂地躺在書架上。多年後重溫舊作,那些熟悉的批註能讓我們與過去的自己重逢,看見思維如何從懵懂走向成熟。印記,正是閱讀行為最真實的證詞。
民國大才子錢鍾書先生以博學聞名,其學問深厚,正源於他「愛在書上劃記」的習慣。其妻楊絳曾言,錢家的書庫裡幾乎沒有一本是乾淨的,滿是翻閱的裂痕、折角與密密麻麻的筆記。錢鍾書不將書視為收藏品,而是與先賢交流的工具。他認為「看書」與「讀書」有別:前者流於表面,轉瞬即逝;後者則需透過批註與加工,將被動閱讀轉化為主動思考。對他而言,無印記則非讀書,劃記正是思考留下的餘溫。
同樣地,魯迅先生亦注重在書頁間留下心路歷程。他在閱讀外國文學時,常在字裡行間寫下對社會現象的剖析與對人物動機的質疑。這些印記不僅加深了他對作品的理解,更成了他日後冷峻深邃思想的養分。每一個墨點,都是他與文字對話後的深刻凝練。
面對數位浪潮,電子書雖便捷,卻難以取代實體書的人文溫度。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莫言曾提到,實體書的觸感、紙張的芬芳與翻頁的儀式感,構成了一種沉浸式的體驗。這種真實的重量與質感,讓讀者與角色之間的對話顯得更具象、更踏實。
綜上所述,對於書本印記的爭論,本質上反映了我們對閱讀本質的理解。有人追求無瑕,有人追求高效,而我選擇擁抱那份「不潔淨」的美好。印記記錄的不僅是文字,更是思想與靈魂共振的過程。正如錢鍾書所指引的,當我們在書頁上留下痕跡時,我們才真正抵達了知識的深處。在喧囂的數位時代,那份由褶皺與墨跡構成的人文溫度,始終是實體書不可替代的靈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