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人回望自己的學生時代,都留存著一些五彩斑斕的回憶吧?而在我心中永不褪色的,卻是暈染在宣紙上的深深淺淺的墨色。從小學三年級我擰開第一瓶墨汁的那一刻起,那沉靜的墨色便與我結下不解之緣。
小學時,墨色是手上未擦拭乾淨的淺灰色。「我在書法方面有天賦」——這是我從第一節書法課後就知曉的。老師的讚揚、身旁同學崇拜的目光,無一不在告訴我,自己在這一方面「卓越」的才能。於是,在老師的建議下,我參加了課後的書法培訓班。
培訓班的指導老師是學校精通書法的何主任。我仍然記得她在培訓班開始前說的一番話:「小時候,我一直覺得自己寫字很好看。但是在一次我看了師兄師姐們寫的作品後,我只能驚歎一聲——原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起初,我聽了這番話後並沒有什麼感覺。直到,我真正看到了師兄師姐們的作品。
學校的走廊會拿書法作品用作裝飾,我注意到其中一幅的宣紙略微泛黃。我湊近一看,果然,這是一位師兄幾年前的作品。簡單計算過後,我發現這是師兄在我這個年紀寫的作品。相同的年齡,天差地別的作品。我本以為「我在書法方面有天賦」,未曾想原來是「我在書法方面有『一定的』天賦」。
初中時,墨色是積塵在毛筆裡的黑色。也許是因為疫情被關在家裡太久的關係,也許是因為無聊,每個在學校吃過飯的午後,我都會在書法室與書法聊天。有時只有我跟書法對話,有時是我的書法老師譚老師跟我一起和書法交流。自然,後者是偏多的,我想猶如我的爺爺一般的譚老師是不想看我在跟書法「胡說八道」,才有意為我指點迷津吧!
墨色隨著時間逐日加深,也不知是從何時開始,我發現自己有別於過去胡亂地創作,轉而能靜下心來觀察字帖的每一筆一劃,盡力去模仿書法家們的字體了。那一瞬間頓悟的感受,直至此刻也清晰地印在我的右手裡、我的血液裡、我的心裡。
高中時,墨色是墨碟沿幹結的深黑色。是從哪一刻開始的呢?是從我開始嫌棄冬天洗毛筆太冷而不去練習的那一刻起?還是從我看到師弟師妹們赤誠的求學心,而發覺自己心中再也沒有那份熱愛時?或是從某一個中午我再也不去書法室,而心虛地不與老師對視時?我發現,書法令我感到痛苦了。
說是因為課業繁多而懈怠了書法,這僅僅是個自欺欺人的藉口。心理學中的德西效應,就能很好地詮釋我跟書法的關係。在我小學、初中時,學習書法僅僅只是因為我喜歡才去做的,這是我的內部動機。但當我升上高中,周圍的人反復提及「多拿獎,好為保送加分」時,那份純粹的熱愛無意之間就變質了。把練習書法和拿獎勾連在一起,就是把獎勵轉化為外部動機。獲了獎就是獎勵,那假如沒獲獎呢?德西效應說——外部獎勵會削弱內在興趣,一旦獎勵消失,動力常隨之消失。漸漸地,書法使我痛苦。為什麼是痛苦呢?因為在懈怠的同時我又會感到愧疚,愧疚的同時又會懈怠。
後來墨色又出現了。在一年前的考試期間,許多外部的壓力彷彿海嘯般湧向我,那時我的情緒一度崩潰。手中握著的手機,滑過臉頰的淚水,都不足以宣洩我的情緒。最後,我選擇把時間投資在那個塵封已久的寶藏,書法身上。這一次的提筆,並不是為了完成多麼好的作品,僅僅只是為了我自己。從我蘸墨的那一刻起,耳邊不再傳來吵雜的聲音,有的只是筆下蕩開來的細膩深沉的墨痕——它讓我心安,讓我看清自己、找到自己,它似乎早已成為我生命裡的一抹底色。
我與書法的關係,與其說是我用墨汁在創作,倒不如說是書法鑄就了我。兒時的我曾想,脫離了學校後我或許就不會再碰毛筆與宣紙了。可現在的我可以堅決地否認這個想法——身體、靈魂的組成部分,怎可以割捨呢?墨色,令我雀躍、令我凝神、令我痛苦、令我快樂,陪我走過年少的光陰。縱使看盡這世上的千種絕色,我還是最愛這飽蘸生命印記的墨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