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筆)時光的採集者  迪路

在我們所俯瞰的這片大地上,時間的河流總是匆匆。人類如蜉蝣般誕生、歡笑、愛戀、老去,最終歸於塵土。然而,在這些短暫生命編織的歷史錦緞上,有一個異質的線頭──她的名字叫芙莉蓮。

她是精靈,擁有近乎永恆的壽命。當人類的英雄們在史詩中閃耀後逐一凋零,唯有她仍行走於世,踏着不疾不徐的步伐,採集着那些被時間遺忘的魔法。

在上帝眼中,她的旅程是一首極緩板的行進曲。她曾與勇者一行擊敗魔王,拯救了世界。那對人類而言是畢生榮耀的巔峰,對她卻只是千年生命中一個稍長的章節。她看着同伴們老去:勇者辛美爾化作雕像,在廣場上接受後人敬仰;矮人戰士艾冉蓄起長鬚,在爐火旁講述當年;僧侶海塔眼角生出皺紋,最後安詳閉目。

人類葬禮結束後,芙莉蓮才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原來五十年對人類而言,就是半生。而她還沒有真正瞭解過他們。

於是她的旅程有了新的意義。不再為了討伐惡魔,而是為了「理解」。她重走當年與夥伴們踏過的路,在每一處停留,採集那些微小而奇特的魔法──讓花田一夜綻放的魔法、使銅幣發出鈴音的魔法、能看見昨日天空的魔法。這些魔法大多沒有實用價值,卻是她重新認識逝者的方式。

上帝看見,她在採集的從來不是魔法,而是記憶的碎片。

她帶着一個人類弟子──年輕的魔法使菲倫。這個組合本身就是時間的寓言:一個幾乎不朽的生命,與一個正在快速綻放又必將迅速凋零的生命,一同旅行。芙莉蓮教導菲倫魔法,卻也在無意中學習着人類的情感節奏。她開始懂得等待,懂得告別,懂得在某些瞬間停駐。

她的旅程中充滿安靜的頓悟。在辛美爾的雕像前,她第一次感受到「寂寞」的重量。在海塔長眠的教堂,她明白了祈禱的意義不在於神是否聆聽,而在於祈禱者內心的姿態。在每一處留有夥伴痕跡的地方,時間的層次向她展開──這裏有十年前的戰鬥,有五十年前的玩笑,有一百年前某個午後的樹影。

上帝視角下,芙莉蓮的行走像一枝緩慢的畫筆,在名為歷史的畫布上輕輕描摹。她見證城鎮興衰、王朝更迭、技術革新,但真正觸動她的永遠是那些微小的事物: 一個孩子學會第一個魔法的笑容,一對戀人在星空下的誓言,一位老人在生命終點對一生的回望。

她逐漸成為一個收集者,收集那些人類因生命短暫而格外濃烈的情感,收集那些在時間長河裏轉瞬即逝的閃光。她的魔法書越來越厚,裏面記錄的不僅是咒文,更是無數人生的側影。

當她仰望星空時──那些星星的位置幾乎沒有改變,從她誕生之初就是如此──她或許在想,人類就像流星,在夜空中劃出短暫而璀璨的光跡後消失。而她的存在,是為了記住那些光芒的軌跡,讓它們不至於徹底湮滅在永恆的黑暗裏。

這就是芙莉蓮的故事:一個關於生命、記憶與溫柔告別的千年旅程。在上帝眼中,她是最耐心的觀察者,也是最深情的哀悼者,在永恆與剎那之間,採集着人類靈魂中那些如露亦如電的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