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開《澳門日報》,讀到唐嘉先生那篇〈從永福圍水井談起〉,思緒如投入深井的石子,激起了一陣陣幽靜的記憶漣漪。
文中提到,昔日澳門自來水尚未普及,街井不僅是汲水洗滌的源泉,更是鄰里間情感交換的社交重心。這讓我想起不久前,有幸與幾位現居香港、曾棲身於永福圍青磚大屋的老街坊閒聊;那些瑣碎卻溫暖的往事,在老屋斑駁的影子下,被夕陽拉得細長。
報章上的兩張照片,定格了時空的變遷。一張是古井尚在的模樣:圓潤的石砌井欄,在長年累月的繩索磨損與水桶碰撞下,透出一種厚重的鈍感。它隱身於繁茂的植被與老牆根底,彷彿是從這片土地裏自然生長出來的,連接着大地的脈動。而另一張照片,則是古井被填平後的現狀:原址已化作一片平坦冷清的水泥地。如今這裏只餘下交錯的晾衣架與沉默的渠蓋,唯有腳下的觸感依稀提醒着,這裏曾是全圍人的「生命線」。
那時的圍里生活,雖空間封閉卻人情親密。清晨時分,木桶撞擊井壁的「哐當」聲,交織着婦女們搓洗衣物的寒暄與笑語,那便是老澳門最鮮活、最溫柔的晨間交響曲。對於居民而言,水井不只是水源,更是一種默契。老街坊憶述,昔日有些屋宇門牌會標註「P」(Poço)字,彰顯家中有井的富足;那種「同喝一井水」的情分,是如今指尖扭開金屬水龍頭時,再也感受不到的溫度。
正如唐嘉先生所言,當年那種互助的生活底色,才是舊城區最珍貴的靈魂。看着永福圍斑駁的青磚牆,不禁地想:若這口井能以「修舊如舊」的姿態重現,哪怕不再供人飲水,只要它佇立在那裏,便像是一位沉默的守望者,提醒後人這座城市曾有的純樸與溫情。
筆尖至此,一段插曲忽上心頭:當年政府接收永福圍十三幢物業之初,我曾二次目睹一名消瘦的中年男子在八號門前鬼祟出沒。或許是那殘破的木門與鎖鏈難敵賊心,後來得知,原存放在八號樓內那尊高達一米、沉澱着百年風霜的舊式大石磨,竟就此不翼而飛。這口井、那座磨,遺失的似乎不只是老物件,更是那段再也找不回的悠悠歲月。
那尊石磨,猜想再也找不回來了;那口古井,又可有機會重現人前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