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總覺得,愛該是童話裡那樣轟轟烈烈、光芒萬丈。直到爺爺的照片被鄭重裱進相框,那些曾被我視作尋常的陪伴,才在回憶裡愈發清晰。原來最深的情從不用刻意張揚,就藏在日復一日的守護裡,藏在那些當時只道是尋常的時光裡,悄悄刻成了生命中最溫暖的印記。
童年的清晨,我總被廚房飄來的皮蛋瘦肉粥的香味喚醒。那香氣裹著米的軟糯、肉的鮮香與皮蛋的獨特風味,纏纏綿綿鑽進門縫。砂鍋穩穩蹲在爐火上,淘洗乾淨的珍珠米在微沸的清水中輕輕翻滾。爺爺早早就起身,把豬里脊切成細細的肉絲,用鹽、料酒和澱粉抓勻醃製,讓鮮味牢牢鎖在肉裡;又將皮蛋剝殼切丁,順著鍋沿把肉絲輕輕攪散。鮮嫩的香氣瞬間湧來,再撒入皮蛋丁、薑絲,滴幾滴香油,撒上蔥花,滿屋子都飄著誘人的香味。爺爺小心翼翼把粥端到我面前,拍拍我的肩膀叮囑「小心燙」。我迫不及待舀起一勺送進嘴裡,米粒軟糯、肉絲彈牙、皮蛋爽滑,每一口都鮮而不膩。那時只覺得,這不過是每個孩子都有的日常,卻不知這份熱氣騰騰的早餐裡,藏著爺爺凌晨挑選食材的用心、五點早起的堅持,還有慢熬火候的耐心。那粥的香氣,早已化作溫暖的印記,刻在每個清晨的記憶裡。
每當指尖撫過報紙粗糙的紙面,油墨的清香便會拉回童年與爺爺共讀的時光。爺爺極愛收藏報紙,抽屜裡整整齊齊放著厚厚一堆,每一張都被他撫平壓好。只要有空,他就坐在沙發上攤開舊報紙,用佈滿老繭的手指點著標題,聲音慢悠悠地教我認字。我坐得板正,盯著那些方方正正的漢字,他讀一遍我跟著讀一遍,直到我學會為止。「認會了字,走遍天下都不怕」,爺爺的這句話,我早已銘記在心。後來我上了小學,有了嶄新的識字課本,學業漸忙,學會了更多字,也再沒時間和爺爺一起讀報紙。木櫃裡的報紙越疊越高,爺爺的視力卻越來越差,看報時手指也開始微微發顫。我常常在放學回家時,瞥見他獨自坐在窗邊,戴著老花鏡,依舊細細讀著那些舊報紙,手指習慣性地拂過紙面。如今爺爺不在了,木櫃裡的報紙依舊整齊疊放,落了薄薄一層灰。只是再也沒人耐心陪我認字,沒人指著生僻字反復教讀。那些尋常的傍晚、溫和的叮囑、油墨的清香,早已把爺爺的愛與期盼,刻進了每一個漢字裡,成為我此生最珍貴的印記。
原來,人生中許多溫暖的瞬間,在當下都顯得平淡無奇。可當歲月流轉、物是人非,才猛然驚覺,那些「尋常」早已刻進骨血。爺爺的皮蛋瘦肉粥、共讀的舊報紙,當時只道是尋常,如今卻成了再也回不去的念想。往後餘生,願我們都能珍惜眼前的每一份尋常,因為那些看似平淡的日常,藏著最動人的溫柔,一旦錯過,便只剩「當時只道是尋常」的悵惘。那些看似普通的瞬間,終會在時光裡沉澱,成為日後最珍貴的印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