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留言)童年的霜天 張朝林

這麽冷的天泉眼邊還有人?一位紅棉襖、綠棉褲的村姑在洗衣服。綠和紅隱在白煙裏,晃來晃去,好似泉眼邊長着一棵綠藕葉和紅蓮花。走近看,是喬妹。

喬妹不怕冷,兩隻手浸在水中,鼓鼓的,紅紅的,額頭上的汗珠,成了珍珠,一粒一粒地隨着晃動滾落下來。泉眼清水裏的紅衣服、白衣服、藍衣服、黃衣服,浮在清水裏,浮成一幅浪漫的油畫。

我喊一聲:「喬妹!」她抬頭丟過來一個微笑,紅棉襖化作一團紅火焰,劈劈剝剝燃燒着,溫暖着冰天霜地的小河和我。

喬妹繼續低頭洗衣服,我看深潭上的「白月亮」。       

 立在潭頭,凝望這枚「月亮」。不知哪位早起者,也看過這枚「月亮」?短命死地端起一塊大石頭,狠狠地砸向「月亮」,可「月亮」巋然不動,只是落下一個淺淺的白洞和幾道裂紋。幾塊小石頭被滑得遠遠地,擱在面上,成為月亮上的隕石坑。我試着幾次去掉石頭,都沒成功,兩次滑倒,坐在了「月亮」上,險些屁股被黏上。三五隻白鷺,貼着小河飛,就是找不到一絲水路,不敢落下來。試着朝喬妹身邊的泉眼飛去,也不敢落下來,只好朝着大坡梁懸着的太陽飛去。         

大坡梁下的村道上,跑出一臺手扶拖拉機,突突突,吐着青煙,這青煙在晴朗的早晨很粗、很顯眼,拉出一道濃濃的藍,朝手扶拖拉機後面揚成弧線,戴着「火車頭帽子」拖拉機手,兩隻厚厚的帽耳朵捂不住兩個紅臉蛋,隨着拖拉機的起伏而起伏,偶爾被青煙罩住,只看見脖根,往老鎮上去了。

大坡梁上金黃的土地,浮了霜,成為淡黃色,早起的漢子們,揮動着鐵鎬,翻築着土地,準備修成梯田,時不時一鎬下去,挖上了白火石,濺起幾星火花,消失在晨霜裏。修成的梯田,一層一層地,成了一層一層金黃的浮雲繞上了梁頂,剛剛開墾的新土地,再經過幾次霜降和雪覆,來春就是肥沃的泥土,好存放種子的春夢。

我對着大坡梁的漢子們吼一聲:「哎—海!哎—海!」,漢子們也應一聲:「海—海!海—海!」,太陽也被逗樂了,更亮開了。(童年的時光之十三‧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