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降臨,台北老城區一棟六層居民樓的底層,小院門口小小的方形招牌亮起來,路過的行人得駐足端詳才能讀出上面墨色的書法字「隱廬」。
每周四晚七點,辛意雲的講座準時在此開課,容納三十人左右的廳堂里幾乎坐滿,聽眾大多上了點年紀,間或也有幾個年輕人。二零一一年以來,這堂「中國哲學」課從位於台北中山堂的台北書院開始,輾轉到這方小院,內容自老子始,擴及眾多經典,目前進展到「陰陽家」。
「一個人對自己文化的基本認識和意識是非常重要的,尤其在東西方激烈碰撞的當下。」師從國學大師錢穆的辛意雲如此解釋十幾年如一日講授中國經典的原因。
很多聽眾來上課的初心,正是要解決「我是誰」的困惑。
「我來這裡不僅僅是為了獲取某些哲學知識,而是尋找一個生命問題的答案。」四十歲出頭的梁正一是辛意雲在台北藝術大學教書時的學生,如今依然定期來「隱廬」聽課。
「我上大學就開始思考,我們過去所學的都是西方的技術和材料,那我們自己創作的東西如何代表我們自身?」他說。
卅三歲的李亦鵬也在這裡紓解了內心深處的矛盾。他的父母曾在美國工作,從小的印象都是「中國不行,西方比較厲害」「流行音樂要聽美國的,電影也要看美國和歐洲的」……
「我不想成為一個自我貶低的中國人。」他說,學習先人的思想,讓他體會到「中國文化原來這麼棒,能夠很具體地處理一個人日常生活的問題,也可以凝聚一個民族的核心精神,乃至於回答人類幸福的問題」。
除了辛意雲,在「隱廬」開課的還有書法家陳俊光。相較於哲學課,每周六的書法課學生年齡層次更豐富,有五年級的小學生,也有大學生。
「書法課像一扇門,進入之後又接觸到許多別的傳統文化。」在台北從事建築設計的謝玉娟說,一同上課的同學們二零一九年赴大陸,展開「書法之旅」,一路看過宣州的紙、歙州的硯、徽州的墨和湖州的筆。
家住屏東的陳俊光感慨地說,和他年輕時相比,時下大家學習書法的熱度大大削減。「中學書法社團,過去上百人,現在『小貓三兩隻』。」然而,他相信,書法是中國人獨特的藝術,深埋在文化基因里,有條件就會發芽。
「隱廬」的主人林谷芳曾擔任台北書院的山長。他主持下的台北書院,座落在一九四五年十月舉行中國戰區台灣省受降典禮的中山堂內,書院曾經高朋滿座,鴻儒往來,是倡導中華文化和兩岸文化交流的標誌性場所。
和中山堂內房樑高挑、舒朗寬闊的講堂相比,原來是民居的「隱廬」確顯侷促,受面積和所處位置的影響,不容易招到新人加入。
梁正一和李亦鵬都覺得像自己這樣為傳統文化著迷的人在台灣變少了。「然而到了關鍵時刻,比如生老病死,人們就想起傳統來了。」李亦鵬說。
「對我們來說,生命是一條長河,有了過去,現在才能篤定地活,未來才能幸福。」辛意雲說,「硬生生把過去切掉,就會變成一個漂泊孤獨的靈魂。」
走出「隱廬」,在台北的角角落落也能遇到和「隱廬」師生們相似的人──在台北孔廟擔任了卅七年樂長的孫瑞金,致力將一批批青澀的初中生們訓練成祭孔典禮上的「樂生」;茶藝師唐文菁努力鑽研重現陸羽《茶經》裏的唐代煮茶法,自信地推介展演。
「『隱廬』的『隱』,有三層含義。第一層,大隱隱於市;第二層,道不行,則隱。」林谷芳說。
第三層「隱」,落在林谷芳對台灣社會的獨到觀察上。他認為,台灣社會有「顯性台灣」和「隱性台灣」之分,容易在媒體、網絡、政治上看到的是張揚紛擾的「顯」的部份,而默默堅守自己一方天地的是「隱」的部份。
「過去,『顯』與『隱』一直勢均力敵,現在,『隱性台灣』的確在逐漸銷蝕。」他說,「『隱廬』雖小,卻是希望。」(新華社記者 傅雙琪、王承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