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筆)賞秋   任雪姣

往年,最高興的賞心樂事莫過於庭前賞秋了。

秋高氣爽,滿庭菊花盛開的時節,便端出兩三果品、幾塊甜點,一壺清茶置於案前,約父母、親朋圍坐一起賞花品茶。翠綠的茶葉在沸水的沖泡下慢慢舒展開捲曲的葉片,似復蘇的生命般展露出會心的笑顏,每一片茶葉都以一種整齊的、傲然孑立的姿態集束式地上下沉浮,慢慢沉入杯底,釋放出醉人的芳香。巧啟朱唇,吹開茶湯上漂浮的綠蟻,輕呷一口,溫熱微苦的茶水滑進喉嚨,不消幾秒,清甜的回甘便一股股湧上舌根,在杯盞唇齒間遊走、清香四溢,裊裊不絕。長輩邊飲茶邊會說出一些茶葉的典故與漢水茶道的故事,講者繪聲繪色,聽者興致勃勃,品茗、聽故事、嗅花香,便成了有趣風雅之事。

賞花重在賞情,賞前花匠的辛勤付出之情,總會由衷地讚美幾句。庭院中所有的鮮花皆為媽媽親手栽植,我總戲稱她為「半日花匠」,因為她每天總有半日時間是在院裏打理她的這些「花寶貝」,而我這個「真寶貝」倒是退而求其次的了,可我不多媽媽心,因為我在媽媽心中就是一朵花。

菊花開得熱鬧,黃的、白的、粉的……入目則美,入鼻則香,入耳則雅,入口則甘,入心則歡。它色澤艷麗,花蕊飽滿,朵朵都有手掌大小,花片成細長噴射狀非常漂亮;它顏色品種繁多,但不冶艷、不浮誇、不張揚,清新淡雅、超凡脫俗,古有「人淡如菊」之說,確是入情入理。我素喜菊花「寧可枝頭抱香死,何曾吹落百花中」的錚錚鐵骨;獨愛其「不是花中偏愛菊,此花開後更無花」的堅忍決絕;也讚其「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怡然自得;更愛其「羞與春花艷冶同,殷勤培溉待西風。不須牽引淵明此,隨分籬邊要幾叢」的個性風骨。秋季本為萬物凋零的季節,而菊花卻在這蕭瑟清冷的時節綻放,為天地帶來一抹亮色,雖不似牡丹富麗堂皇,也不似蘭花稀有名貴,但作為傲霜之花它的魅力在於皮相,更在骨氣。

對菊花的喜愛,在座親朋便也少不得附庸風雅,摺一枝菊花把玩觀賞,吟幾句菊花詩,品一杯菊花茶,吃一口菊花糕,連幾句菊花對,哼幾句菊花歌,拍手附和,其樂融融,此情此景怡心怡景怡性,令人流連感懷。

今年,最好的賞菊季節卻恰逢連綿陰雨少了興致,不似往日組局談笑風生了。日子清淺,天氣日益寒冷,假期蜷縮幾日在家,終是放不下屋外秋味,便獨自拄傘,尋訪了它去。

天空無月,走在昏黃的路燈下,整座城市籠罩在一片潮濕的水汽中,細小的雨珠沾染在皮膚上,絨絨的、癢癢的,透出些許涼意,我不覺得緊緊衣衫,融入這一片孤寂清冷中。       

樹葉已經轉黃,不日便會離枝飄落吧?樹葉離枝雖是自然的法則,但見茂盛蔥綠的大樹轉眼間零落得只剩孤獨的枝幹,總有淒涼不忍之感。輕輕觸碰大樹粗糙的皮膚,你是否也有無法挽留的痛楚,才在這深秋的季節為逝去的青春唱出哀傷的輓歌?莎莎作響的樹葉,是否也在表達着對於生命即將終結的不捨與眷戀?而落下的葉兒啊,是否已經做好腐化成泥的準備,讓已然凋零的身軀化作一季花肥,肥壯着泥土裏的樹根?世界上沒有兩片相同的葉子,化作泥土的葉子又會在來年的春天冒出枝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