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羅斯作曲家筆下的《晚禱》（譯自Vespers或All-Night Vigil），藝術風格與Monteverdi及Mozart的同名作品區別頗大，這些誕生於西方巴羅克至古典時期的作品以樂團伴奏，並加入更多獨唱與合唱團呼應的段落，讓音樂鮮明豐滿，效果相對華麗璀璨。而俄羅斯人的《晚禱》則以無伴奏合唱為主（東正教一直嚴格規定僅能以人聲讚詠上主），僅個別段落加入獨唱，編制簡約，風格樸素，予人莊嚴深沉、神祕莫測之感；俄羅斯寬廣悠長的旋律，加上傳統慣用的音樂調式與和聲手法，更進一步加強這類作品的獨特性，可說最大程度地反映出俄羅斯民族樂派的精髓。

上期說過較罕聞的Pavel Chesnokov作品，今期談另一部出類拔萃之作。在幾位俄國作曲家相繼完成《晚禱》後，拉赫曼尼諾夫（Sergei Rachmaninov 1873-1943）亦難抑創作衝動，於一九一五年初的短短兩星期內寫成他的傑作，他的《晚禱》（Vespers，Op.37）於同年三月在莫斯科首演，隨即大受歡迎，被認為是他最好的聲樂作品，更被譽為東正教會合唱音樂的頂峰之作。

整部作品以無伴奏合唱形式寫成，共分十五段樂曲，其中五曲為作者原創，其餘十曲取材自古老東正教禱歌，拉赫曼尼諾夫以高明的複調及和聲手法糅合這些傳統聖詠，技巧完美無缺，佈局渾然天成，每段歌曲雖各具韻味，但風格一致，且旋律都極優美，並同時蘊含俄羅斯宗教音樂的沉鬱特質，那隱隱透著的肅穆神祕氛圍，尤其令人神往，具有觸動靈魂深處的魅力。作者本人曾表示最喜愛當中的第五段（Simeon’s Song - Lord, Now Let Thy Servant Depart in Peace），他非常希望這段歌曲能在自己的葬禮中唱出，可惜這願望未能實現。

拉赫曼尼諾夫《晚禱》的唱片版本相對較多，在眾多錄音中，筆者首先推薦由英國指揮家希利爾（Paul Hillier）帶領愛沙尼亞愛樂室內合唱團演繹的版本——因同一組合曾現身於二零零五年澳門國際音樂節，節目單正包括這部作品，當晚合唱團在希利爾帶領下，將那份「斯拉夫式」的粗獷去蕪存菁，既保留了當中雄渾厚實的特質，又糅合了英式合唱所注重的輕盈風格，呈現出西、北歐合唱團獨有的飄逸和細膩。筆者有幸為音樂會的座上客，堪稱經歷了一次靈魂的洗禮，後來購入這張灌於二零零四年的CD，讓我得以重溫他們的美妙歌聲。

希利爾來頭不小，他指揮The Hilliard Ensemble專唱文藝復興時期作品的錄音，被奉為合唱藝術的最高典範，很多曾獲唱片獎項。

手頭上另一值得推薦的版本是波利安斯基（Valeri Polyansky）指揮蘇聯文化部室內合唱團（The USSR Ministry Of Culture Chamber Choir）的一九八六年錄音，和希利爾的版本比較起來，波利安斯基的詮釋針對不一樣的藝術層面，演唱沉隱、質樸、不施脂粉，合唱團音量對比考究而自然，強音頗「白熱化」，體現出厚重、原始、粗礪的音樂和文化特質。第二樂章（我的靈魂讚美上主）那位領唱的女低音，音色柔中帶剛，表情雖靜穆，歌聲卻催人淚下。這版本的男低音部表現亦佳，這特長似乎是俄羅斯合唱團的專美。

要完美地體現《晚禱》的藝術內涵，高質素的bass應是必不可缺的條件。此作首演前曾發生一段關於男低音的小插曲。據作曲家回憶，Vespers的首演指揮家Nikolai Danilin在接到總譜後，邊看邊搖頭嘆息，至看到第五樂章末段時，終於按捺不住向他埋怨：「這作品對男低音是一大考驗，你看這地方要持續地唱出lowest B-flat的音階，教我如何尋覓這樣的男低音！」但首演時，男低聲部還是漂亮地完成了相關樂段，演出很順利和成功。拉赫曼尼諾夫自豪地說：「我當然了解同胞們的實力！」他說得沒錯，俄羅斯向來盛產優秀男低音，就獨唱家來說，夏里亞賓（Feodor Chaliapin 1873-1938）、米哈伊洛夫（Maxim Mikhailov 1893-1971）、以至近年的涅斯特連科（Yevgeny Nesterenko 1938-2021）都是當中表表者。

《晚禱》首演後僅兩年，十月革命爆發，基於政治動蕩，拉赫曼尼諾夫乘往瑞典演出之便，舉家離開俄國，後於一九一八年入籍美國定居，畢生再無踏足祖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