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一家都愛吃魚，因為滿洲旗人原本就很愛吃魚。滿洲人老祖宗是捕魚圍獵的，大清朝前期老罕王得滿洲開始研究吃喝。清朝進北京城，八旗更是吃喝玩樂，和大明朝一樣講究吃食格外細緻。滿洲八大碗屬於滿洲菜的經典，魚是一道。滿洲人家講究幾頓魚，年夜飯有一道魚，年年有餘。清明前後有一頓開河魚。三伏天發大水，有一頓河魚湯，祛瘟祛濕。中秋燉大魚，最好是十斤大魚或者幾種魚一起頓。臘月頭吃一頓刨冰魚，在冰面底下找魚窩子，在上面打一個眼，魚和水就會從窟窿裡冒出來，大小雜魚燉著吃。

　如今最接近滿族做的魚，當屬瀋陽的鐵鍋燉魚，三斤三道鱗讓我懷戀老祖宗的味道，冬春季天氣變冷適合吃鐵鍋燉，我跟親戚朋友來上一鍋熱乎乎的，很幸福。店裡都是現殺的魚，一條三斤多足夠三到四人吃，鍋裡還可加各種配菜，茄子，豆腐，粉條，白菜，都很入味！我看廚師先起鍋倒油下茄子，然後倒入秘製底料，再把魚和配菜都放到鍋裡，等半小時左右就可以吃。廚師還會往鍋邊貼上金黃色的玉米麵大餅子，泡在湯裡香，甜甜糯糯的。開鍋的一瞬間我香迷糊了，我感覺魚特別鮮嫩入味，滿滿的膠原蛋白，一口一口停不下來，鍋裡的粉條也吸滿了湯汁，絕對是鐵鍋燉的靈魂。瀋陽的鐵鍋燉魚，和丹東的鳳城和寬甸的滿洲老營子和老堡子大鍋燉魚，有異曲同工之妙，裡面有花鰱子、大鯰魚、鯽魚和鯉魚，四樣魚一起燉，取名「連年吉利」（鰱鯰鯽鯉）！

　每次吃魚，母親會把兩邊的魚臉頰肉專門挑出來夾給我吃。母親說，魚臉頰是魚肉中的極品，肉質細嫩。的確，那一小塊魚臉肉，嫩滑、微甜、無刺。香港作家張小嫻愛情小說《幸福魚面頰》，講一對男女熱戀期每次吃飯，男生都會把魚臉頰留給女生吃，他說多吃魚面頰會變得漂亮，即使生氣，鼓起腮幫子，也不難看。後來，女生覺得吃魚臉頰幸福。母親沒讀過張小嫻的小說，憑吃貨經驗總結歸納：魚臉有大小，鯽魚臉小臉上沒肉，鱈魚和深海魚臉大肉多。

　吃魚講究部位，氣質儒雅的沈從文先生早年當過匪兵，匪兵是打仗時是兵，不打仗時是土匪。他曾寫過《土匪吃魚》的經典故事，說以前土匪綁孩子餓兩天，給做一條魚，一上來就挑魚背上的肉，大塊吃，說明是窮人家的孩子，立馬放了。如果孩子上來就挖魚肚，要扣幾天，多半來自小康之家。如果孩子餓了第一筷子吃魚眼睛附近的月牙肉（魚臉肉）吃，那鐵定走不了，那肯定是富人家裡最寵愛的孩子。魚鰓上面的臉頰肉，又叫豆瓣肉，據說是乾隆下江南愛吃的「豆瓣湯」，並非普通素人家庭的豆瓣。

　父親說，滿族年夜飯桌上的魚是吉祥物，不讓動筷子，要大年初一以後才能吃，代表年年有餘，現在物質豐富不這麼做了。我最近在讀魯迅作品，民國第一吃貨的他愛吃黃花魚。滿洲八大碗的燉魚和汆魚丸子很講究，大鍋燉魚是用滿洲人的醬來燉，味道特別。

　滿洲八大碗裡的汆魚丸子和溜魚段、溜魚片，都採用沒有刺的大魚，主要是鴨綠江、松花江裡的大型魚——鱒魚、斑魚、翹嘴。廚藝高的廚師才會做魚片，汆魚泥的片很難做，魚泥一般是用黑魚、河豚、花季子，把魚肉剁成魚泥，下滾開的熱水裡汆成魚片，魚片再掛糊，回鍋走油，炸至金黃溜烹。筆行至此，我都開始流口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