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爐夜話  圖文/滿學東

 我的好兄弟東東,大學畢業後就「孔雀東南飛」來到廣西桂林,那一年他和我在中國最好的民航大學——中國民航大學畢業,宿命般選擇南方的航空公司。後來我問他,在老家你是學校幹部,學校又是縣中,前途光明,門生故吏遍地,親戚朋友也都在那,沒有理由去廣西桂林旮旯呀。還有你孩子,如果你在老家,孩子能上縣中,哪怕是借讀,誰不知道縣中都是巨無霸,隨便考考,都是985、211重點大學,哪像現在你孩子能考一般大學已燒高香,你沒有任何理由去廣西。總之,我覺得東東不應去。

 東東反問我一個中國民航大學畢業生,畢業後留在天津不好嗎?為什麼來南方,我說我大學就想著來海邊小城住在海邊,我是得償所願,你跟我不一樣。我的意思是他研究民航的,關於「桂林山水甲天下」等,跟他說,他不愛玩。其實我還想說,在大學看到他寫給友人的信,信中說,要念一輩子書,修理一輩子飛機。我像被閃電擊中,全身都麻了。我想,這正是自己要尋的路。工作以後,我還加了一條:要看一輩子景。修飛機是工作,我要活下去,況且跟新畢業的民航孩子們在一起,傳道授業解惑,很有趣。看風景,無論是南方哪裡的海,我都喜歡欣賞。我覺得這樣過一輩子,像海一樣,清澈明亮,激情澎湃。

 這些我能講嗎?即使熟,這個世界已不大適合講這些,如果你正經講,就有可能被當作與世界格格不入的人。但有這份心思的人,心知肚明偷樂,卻也想和人分享,沒有炫耀甚至改變別人的企圖,因為人各有志,「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執筆此文,是去年近歲暮,陽光燦爛,沒有歲暮的模樣。歲暮天寒,順問冬安,我煮一壺好酒,約三五好友,或家長里短,或嬉笑成然,道一句:歲已寒,各自安歲暮。十二月跨過,光陰倏然而過,踏過時間邂逅自己,我想說人不可能每一步都正確,哪怕是即將邁出的步子。但是不管世界如何著急,我都希望每次都有扎根屬於自己生活的勇氣。

 2022這一年,我見過初春被鮮花襯托下更具柔情的布達拉宮。我見過盛夏蘭州滔滔的黃河水從西向東流過,而1988年三十歲的檻也見證了我的老去。我見過秋風吹拂下的大理洱海,我騎著車去追逐日落邂逅夕陽童話。我見過一夜的大雪覆蓋住灰濛濛的黃土高原,卻也期盼來年能綠草如茵。午夜之後種種過往,都凍結在冬日最後一場雪中,這一年的月缺與月圓,健康至今沒有患上新光肺炎陽性就好,我把目標順延到下一個守望的春天。

 北方老家,天寒地凍,雪花紛飛,入夜時分,燈火氤氳,每家每戶,大年除夕,觥籌交錯,霧氣模糊。天黑路白,街巷空寂,某餐廳生意興隆,角落一對三十歲的人,就著小火鍋呷著酒,眼向上看,淡淡說話,如果房屋沒頂,像和星星說話。東東和我偶爾會爭幾句,但終究笑起來,眼睛有光,接近十二點酩酊大醉,外面雪正大。我和東東從沒談過選擇南方的真正原因,即使他跟我說如果他不來這裡,就廢了,即使我跟他說過我喜歡南方很美很宜居。記得《長夜將盡》裡各府的管家們,常在僕役大廳裡深夜聚在一起「圍爐夜話」,談一些諸如「偉大」「尊嚴」的話題,正是《蘭亭集序》群賢們了。現在的我們,想要像白居易《問劉十九》裡尋得好友「圍爐夜話」,說說感興趣的事宛如夢。而我們只能圍爐煮茶吃水果瞎聊。

 歲暮,我多想跟某個人好好說說我這一年修了多少飛機,看了多少本書,寫了多少篇文章,去過多少景點,看過多少部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