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起,我發現兒子打碎壺蓋裂成兩半。我是昨晚陪兒子吃火鍋,半夜口渴起來喝水才發現的。奇怪的是向來脾氣暴躁的奶奶,居然沒有數落兒子。我在茶几邊坐下端杯喝才突然看到茶壺,我用了多年的茶壺,壺蓋裂了就像是撇著嘴在冷笑,像我這樣接近60歲的中老年朋友戀舊,只能在暗夜裡孤寂冷笑。
我打個激靈坐直,把壺捧手心反復端詳,日本茶壺是2000年時奶奶從東京帶回。普通的棕色紫砂茶壺,卻配5個青釉手繪蘭花茶碗,素雅乾淨。我和奶奶都愛喝茶,每天都用它泡普洱。酡紅茶漾杯中,猶如夏花紅豔。日本紫砂茶壺溫潤細膩,看得出手作者的用心。這是普通的日本民窯,符合日本民藝學者所言:樸素和無意識的用心,有一種康健的美。中國瓷器恰恰相反,反倒是宮廷官窯精細用心,民窯粗糲鄙俗。昨天還好好的今天就被兒子……我憤懣,昨天和幾個中老年朋友去看茶壺動了心思,想換新。莫非,這壺成精,早不裂,晚不裂,我昨天才起念想,它今天就裂。
器物用久就和人產生難以割捨的情感成為日常印記,不由得想起2000年,我把燙手的蓋碗滑落摔壞後,奶奶尋到一把得心應手的茶壺。與棕色紫砂茶壺初見時,青釉手繪蘭花茶碗拼出淡淡的婉轉紋路,柔和的線條,素雅內斂,它安安靜靜地看著我恰似等我,一見如故,稱心稱眼。我握住茶壺把手,一鉤一按,稱手。加水一試,水量正好,稱意。從此,我和茶壺朝夕相處,肌膚相觸,相濡以沫。最喜在熱氣中揭蓋,將茶香深吸入鼻五臟六腑再緩緩呼出身心滌淨。在紫砂茶壺越久,就越融入習慣與情感。有次我和朋友在寺廟喝茶,朋友說他認識老和尚,有把跟隨他50年以上的紫砂壺,常不離身用久都有包漿和茶山。有天洗壺不小心在水池打破,老和尚哭了好久。我聽後想出家人凡心未了,有高僧因陶罐在井沿磕破頓悟,但不免也成住壞空,這或許就是有情世間和人間佛法的延續。
兒子畢業10年,在職場依舊毛躁頻繁換部門。茶壺本來安靜待在餐桌,兒子卻把壺蓋拿下放轉檯玩,一不小心跌裂兩半。然後他沒敢吱聲,就偷蓋回去。我將壺蓋輕輕捧起,裂紋似有美人魚的淚珠滲出。
「你以為我卑微,我普通,我就只是一隻壺嗎?」月光投射窗紗穿過客廳,讓我想起英國著名小說《簡愛》那個嬌小卻孤傲的女教師簡·愛,她說:「我們是平等的!」我哆嗦捫心自問:「壺呀,你我相伴多年,呼吸與共。我就算有新壺,也不會拋棄你。」它凜然不語,我想起自己小時候比兒子還調皮,家裡櫃櫥上有一對清代的六棱茶壺,畫著人物和花鳥,我經常把玩。
母親叮囑拿瓷器小心,後來依舊被我打破。那是奶奶給母親的嫁妝,如果放在現在算文物可能價值連城。但從高中後,奶奶再沒有因我的淘氣責駡,每次犯錯總是嗔怒道:淘孩子!我對兒子說,這個壺2000年奶奶從日本帶回的呢。兒子羞紅臉低下頭。我找了502膠水從上面粘合,但是鋒利齒狀部分不好粘合。奶奶喜歡瓷器,這個壺算是奶奶的心愛之物。不過,這次奶奶一句批評都沒有,反常讓我讚賞。或許奶奶懂得,兒子長大,那個裂開的壺蓋,就像批評留下的印痕,打破是破碎同樣是成長。我看著茶壺,茶壺也看著我,讀懂心思:不只是人有靈魂,遠古的鳳凰是非梧桐木不棲的,唐時的牡丹是敢抗帝命的,一花一草都有情。茶壺裂成兩半,讓我想到《霸王別姬》結尾:重瞳仗劍的項王歌數闕,虞姬和之。曲罷,虞姬幾番向項王要劍,項王不給,虞姬說:「你看那漢軍來了!」項王回頭,虞姬趁機拔劍,高傲華麗的女子用青鋒的寒光挾著一抹鮮紅告別人世:「壺呀,你不會是為了讓我紀念?」我握壺蓋跌坐沙發中,只能好好保管壺身和5個青釉手繪蘭花茶碗。
人與人伴隨,和人與物一樣,時光如白駒過隙,壺心終將磨歲月破損。而寬容,或許是中老年朋友手澤器物的最好包漿老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