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買了重疾險沒?」父親出院那天,我在飯桌邊,衝母親問道。
「沒有,」媽回答,「我們這次治病要花十多萬,你外婆出了……」她連忙把我們湊集的錢一五一十地說出,然後補上一句:「這弄得像化緣一樣!」頓時,她雙眼通紅,哽咽了。
父親坐在我對面,左手托着個湯勺,忙於吃晚飯。他右側肢體活動不便,只能左手握餐具,挑起食物送入嘴中。吃了兩口,他突然顫抖地提起咖啡杯,輕輕放在離自己近些的地方,然後夾起桌上一小包破了口的香辣海帶,把開口對準杯子。
「你想做甚麼?」母親及時發現,喝住他。
「我想給杯子添點水。」他含糊不清地回答。在醫院病床上,他時而清醒,時而糊塗,說話有其無力,還常常胡言亂講。剛進屋,他下床出臥室,同我打招呼。我起初以為他狀態良好,但之後同他稍稍深入交往,才發現並沒有。
待晚飯結束,父親回臥室睡覺。我偷偷問母親:「他現在這樣能不能好?」
「不好說,」母親道,「血栓還不知道破壞了多少腦細胞,醫生都說不準,可能永遠就這個樣子了。」她停頓一下,又說,「可能會好也可能不會好,反正我是不看好。」我不語。
母親需準時上班,我在家陪護。之前,我和母親商量誰留家裏。母親說,她的工資比我高,不妨她工作,我辭職,等父親有所恢復再說。我咬牙接受。母親五十多歲,她能堅持工作多少年,不可知。父親多久才能真正「恢復」,亦未可知。誰要我在南昌尋不到理想的工作呢?如此被「優化」,似乎理所應當。這天清晨,母親照料父親穿衣、刷牙、洗臉、吃早餐。天氣轉涼,母親把襪子遞給他,還叫我幫他套上。她話剛出口,父親便咧嘴笑。我和母親急問他怎麼了,他邊笑邊說:「她叫我穿襪子……」我皺一皺眉頭,母親倒氣定神閒,接話:「對,對,你該穿襪子了。」說完,她注視我和父親,看我怎樣幫他穿襪。還好父親雖糊塗,但性情溫和,默默把襪子套緊。我幫他把襪子拉一拉,別讓他感覺不適。飯桌旁,父親一邊嚼紅薯,一邊張望着,時不時衝這個笑一笑,衝那個笑一笑。我略有慍色,母親忙勸我耐心,但她的語氣分明透着焦慮。
父親應該不明白我在想甚麼。我以為家中是灰濛濛的,燈光也驅散不了的灰。
母親上班去。父親在屋內踉蹌幾步,說想看電視。我讓他坐沙發上,他呆坐一會兒,不伸手握遙控器,於是我幫他開機調臺。選好節目,他有事可做,我便走回自己房間,開電腦寫文。
寫着寫着,心內漸漸平靜,甚或有些麻木。或許我們需要幫助。但不知道是哪一種。故不再有情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