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兒子給我的新名號是「新老年」，指的是六十一歲到七十六歲這一年齡層的群體，擁有富餘的閒錢和開放的心態。於是，去年暮春我這位「新老年」就給自己安排了一條絕美的江南旅遊線路——隸屬於浙江省嘉興市嘉善縣的西塘美景。

　在一個雨天裡，雨落黛色瓦楞，在宛如沉睡的老人的西塘上空，濺起無數水滴。瓦壟的雨水匯成波浪般的水線，在瓦當間細細密密地流轉，讓我想起《西塘宣言》宣導者馮驥才教授，他為了讓村落生命長久，讓後代記住鄉愁奔走呼籲科學保護！

　遠處孩童和我這位老人以及這座古城，形成鮮明的對比。他們避雨的小手伸向若有似無的雨霧，天真爛漫的笑靨寫在臉上。孩子背後是木雕花窗，那樣古色古香的西塘，恍若孩子前世曾經生活過的地方。

　我這位「新老年」打扮的花枝招展，遊客們透過古老窗櫺窺視我這位偽「江南女子」，穿著錦紅荷花的旗袍，撐著油紙傘，抵擋朦朧雨絲衍生的情愫，不服老地漫步在明清街。我沿著河邊圓柱撐起的廊棚，跨過環秀橋、永寧橋，踩著陽光的碎影，走進西塘的街市水巷。身邊有很多吳儂軟語的上海話，原來上海人都來這裡買房子，他們說這裡的房子四周活水環流，形成「天然島嶼」。

　西塘古鎮從唐朝開始形成村落具有一千多年的歷史，據說春秋戰國時期的伍子胥興水利，通鹽運，引水造就了西塘。走在斑駁的青石板路上，我彷彿看到了伍子胥的身影，那種久違的木頭陳舊潮濕的味道，那種只有鄉下的老宅裡才有的氣味。

　陽光慵懶地照在二十五萬平方米的明清建築群上，照在沉浸在歲月深處的老房子上。古鎮碧空如洗，一根根木樁，撐著窄窄的遮雨廊，順河迤邐蜿蜒。彎腰的石橋宛如我這位老人，立在河邊傾聽年復一年的槳櫓淺唱，看水邊的綠樹紅花和老屋的倒影，看橋下脈脈綠水，看綠水帶走老人如煙的往事。一條條狹長古弄，彷彿老人幽深的記憶，把古鎮的往事，從水邊引向古鎮小巷的深處。

　臨河人家緊鎖木門，有一個古老的門把在上面，門前擺著竹匾和木桶，匾裡竟然散發出青豆的香味，木桶竟然也有菱角的氣息。門中有幾位像是我一樣五十至六十歲的老人正在閑坐吃茶，收音機依舊是吳儂軟語。

　臨河路上的遊人都像我這位老人一樣，行走緩慢，一切是那麼安詳寧靜。如月的石橋，墨瓦蓋頂的廊棚，槳聲四起的流水，古樸蜿蜒的老街，歲月淘洗的老房子，木色變暗的格子窗……吳根越角的西塘，宛如我這樣的老人，越來越有故事。

　當然，西塘的夜色也美得驚人。結束了一周忙碌的工作，西塘周邊誠實的人們都來到這裡，體驗一把休閒慢生活，這是長三角區域的人們長期重復體驗的慢生活情調。「今天我寒夜裡看雪飄過，懷著冷卻了的心窩飄遠方，風雨裡追趕霧裡分不清影蹤，天空海闊你與我可會變……」我這樣的老人，竟然也能被一首《海闊天空》的歌所吸引，走進了一家小音樂吧，裡面客人不多，女孩正在獨唱，台下一位年紀相仿的男孩深情對望。

　深夜的西塘，夜夜笙歌，宛如一位沉睡的老人沉吟舊事。我循著千年記憶的街巷，想像著那些碧柳絲絲低垂，為誰搖落為誰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