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培新在豪華茶樓跟胡嘯天成立「君子協定」後,兩杯干邑入喉,頗感微醺,時近黃昏,他記起文友周健約他到康公廟吃晚飯,他從沙梨頭走到十月初五街,康公廟的夜市正在開始,五香牛雜的香味在空中飄漾,他循着香味在一個大牌檔中找到周健。
「喂!這幾天你沒有交稿,何老勁向我嘖有煩言,出版社向他催稿,他說:近日文壇出現幾位南來作家,他們水準不俗,而且,甚麼都肯寫,甚至金瓶梅式小說都夠膽下筆,出版社如獲至寶,所以,近日鹹書充斥報攤,你要是交稿慢了,何老勁就會換人。」
他有點反感:「醖釀一篇武打小說,總要花費一點日子,把故事組織起來,配合情節,寫得合情合理,才有意思,如果像某些人所寫兩條大漢兩冰室吃糖水,一言不合便拳來腳往一番,不止不能彰顯正義,而且不合情理,這類打鬭小說,我不能寫。」
周健把酒杯擎在手中,微笑道:「老兄樣樣都好,就是固執己見不好,我們現在謀生乏術,賣文為生,管他甚麼合理不合理,正義不正義,放到籃中便是菜,交卷收稿費,文銀兩訖,關人個關,這世界銀紙大晒,文章雖好,沒有人給你稿費,也是枉然。」
徐培新點頭說:「對!我承認是個固執之人,可是,我認為基層讀物也要講水準,他們荷包雖然貧乏,但他們欣賞讀物的水準不一定比大人先生貧乏,三毫子一本的書雖然廉宜,不應給人次貨。這是我寫作的態度,如果嫌我交卷太慢,好辦,另找高明好了,澳門街滿街都是搵食人,有錢還怕找不到爬格子動物?」
周健見他一臉正經,知道他是一個有個性有原則的文人,不是可以隨意搓圓壓扁,不輕易開玩笑,此人畢竟是小說高手,南來作家雖然價廉物美,寫起廣東式武打小說,無論如何都欠缺那一點廣東鄉土味道。便自下臺階說:「講吓笑唧,唔好認真,遲啲就遲啲,放棄搵錢機會,大可不必。你本身就是個南拳高手,寫廣東式武打小說,不作第二人想,一招一式,若相符合,事實上,寫得比何老勁更透切,不必意氣用事,勤啲寫,勿讓南來作家所取代,就咁話。」
言畢,起身告辭,徐培新正要叫晚飯,一個女傭打扮的中年女人走過來說:「徐先生,讓我找得好慘,原來你就在這裏。」
徐培新認得她是歌星紀綺年的「近身」(服伺歌姬的女傭,又稱「綠葉」)阿香:「找我?阿香姐,你請我喝酒?」
阿香說:「請你飲酒的自有其人,但不是我阿香,快!年姑等你好耐,她今晚有好幾處晚飯要應酬,都是推辭唔甩的熟客,她就在七妙齋,走!我陪你一齊上樓。」
晚餐時分,酒樓刀勺亂鳴。樓上雅座,薄施脂粉,穿着香雲紗旗袍的紀綺年正與樓面點菜,一見徐培新笑道:「徐生,酒樓今晚有禮雲子,我點了禮雲子炒桂花翅,酬答你替我打《零落雨中花》一份辛勞,喝點甚麼酒?」
徐培新點頭說:「能替你年姑效勞,是我的榮幸,我不是專業作曲人,打曲只為發泄心中塊壘,不值一文,阿香幫襯我寫信,見我寫曲,順手拿給你看,不料令你一唱成名,算是我沾了你的光,慚愧,慚愧。」他知道歌姬為了保護嗓子,對於烈酒,常有戒心,便說:「酒?免了,回家還要趕寫稿子。」
紀綺年握着徐培新的手,微笑道:「不瞞徐生說,自從我唱你的曲子成名後,幾處酒樓的曲壇向我游說,聘我長期演唱,寨主九姑已經答應,酒樓方面認為不能老是唱前人的曲子。必須常有新曲,一新迷耳目,香港幾個有名作曲家,都已被早已成名的歌星包起,就有新作品也輪不到我,我是唱你的曲子成的名,只好煩你替我多打幾支曲,免得被人嘲笑我一曲走天涯才好。」
徐培新囁嚅說:「我是專業寫小說為生的人,打曲不過是興之所至,偶一為之,委實無暇不務正業去打曲,還要可請年姑見諒。」
紀綺年遞個眼色給阿香,阿香厥起小嘴說:「新哥,你怎能對年姑推三推四?我希望年姑成名為歌唱家,也希望你成為名作曲家,等我阿香在福隆新街威番陣,免得被人睇唔起呀。」
徐培新推辭不掉,只好獻敷衍說:「香姐,我是一條寡佬,衣食住都要自己照顧,哪有閒情逸致打曲?」
阿香說:「不要緊,我有空幫你做家務,只要你不嫌我手腳粗魯。」
說着,飯菜端上,邊吃邊談,已屆八時,阿香不斷看錶,他起身告辭。(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