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人實在難以理解舒伯特(Franz Schubert 1797-1828)對工作的熱誠和投入,憑其三十一歲之齡,如何寫就如此豐富的作品?僅鋼琴伴奏的獨唱歌曲已逾六百首,還有大量的交響曲、鋼琴曲、室內樂、歌劇和合唱作品,且不少都是曠世傑作,要完成這些質、量俱優的音樂,除有賴天才的不絕靈感,當然還需勤奮的工作與創作熱情。
筆者是合唱音樂愛好者,故特別鍾情於舒伯特的合唱作品,包括宗教音樂及非宗教(世俗)合唱歌曲,先說宗教音樂。
舒伯特生於宗教氣氛十分濃厚的家庭,曾於維也納皇家神學院(維也納兒童合唱團前身)當兒童合唱團成員,至步入變聲期才離團。五年的的神學院寄宿生活及聖樂合唱經驗,為他奠定了紮實的宗教音樂基礎。在舒伯特的作品目錄中,宗教音樂佔了一定比重,共計六部彌撒曲、一套德文彌撒曲、一部聖母悼歌(Stabat mater D383)、相當數量的經文歌和一部未完成的神劇(Lazarus D689)。這些作品同時體現古典時期與浪漫主義特徵,創作手法精湛獨到,旋律既特別優美,又散發莊嚴神聖氣氛,故在今天的宗教禮儀或合唱音樂會中佔據重要席位。
舒伯特所有彌撒曲均以大調寫成,反映出他的宗教觀是積極而樂觀的。早期完成的G大調彌撒曲D167,已表現出成熟細膩筆觸,此作第一段Kyrie(垂憐曲)旋律有如天籟,在美妙和聲襯托下,散發一股溫煦祥和氣息,聽者如庇蔭於安寧氛圍之中,以當時僅十八歲的作曲家能寫成這樣的作品,只能讓人再一次認定他的天才。D167是舒伯特彌撒曲中較受歡迎的一部,在眾多唱片版本中,筆者偏愛Herbert Kegel指揮萊比錫電台交響樂團及合唱團的錄音,此版本強弱控制合理自然,情感投入真切,宗教氣氛濃厚,合唱團與女高音都有極佳發揮。這唱片還附有同作者的聖母悼歌(Stabat mater),在眾多同題材作品中,舒伯特此作以動人的旋律及委婉的感情令人印象深刻,當中的慈愛及憐憫情愫,是作者真摯純潔的內心映照。
德文彌撒曲(Deutsche Messe D872)被並非一般意義的彌撒曲,與普通拉丁文彌撒曲不同,它以德文演唱,是作曲家私下將教會音樂平民化的產品,其實這情況與本地的廣州話聖歌可謂異曲同工,但當時教廷卻不允許在教堂獻唱此作。在共九段的歌曲中,舒伯特運用了很多民謠元素,結合高明的編曲及和聲手法,加上特殊的伴奏配器(銅管、定音鼓和風琴),讓整套歌曲散發樸素自然韻味,聽起來像民謠風藝術歌曲,可說是頗親民的作品。關於教廷禁止以非拉丁文演繹聖樂的規定,舒伯特作曲時應是知曉的,仍一意孤行顯示他重視並維護自身文化,以及在浪漫主義思潮中個人意志對傳統的突破。需指出的是,布拉姆斯同樣以德文譜寫的宗教作品――德意志安魂曲,其誕生是此作後四十年的事。
我很喜愛舒伯特一些篇幅較短小的經文歌,這類作品為數不少,其中《上帝是我的牧人》(Der 23. Psalm, D706)特別讓我印象深刻,這首優美絕倫的作品由四部合唱演繹,其溫柔的旋律及和聲,有如平靜湖面上泛起的漣漪,靜中有動,隱隱扣動你的心弦。此作版本很多,有純女聲或男聲合唱團演唱的,亦有以獨唱四部演繹的,都非常和諧優美。
Salve Regina(又聖母經,D386)及Tantum ergo(聖體頌,D739)同樣由合唱團演繹,優美旋律結合醉人和聲,足以令它們歸入合唱音樂精品。應該提出的是,舒伯特寫了多首創作手法不一、色彩變化多樣的Salve Regina、Tantum ergo和Kyrie(垂憐曲),相信這些作品對他來說是一揮而就的,靈感來時隨手寫下,志在抒發如泉湧的樂念,不計酬勞,大概亦無想過要發表的問題。
舒伯特在生命最後一年致力於創作宗教音樂,降E大調彌撒曲(D950)、Tantum ergo(D962)和Offertorium(奉獻經,D963),都在他逝世前幾個月內寫成。由於舊疾未獲適當治療而日趨嚴重,舒伯特有感將不久於人世,因而拼命完成這批隱含告別生命意義的作品。它們藉行雲流水樂思,流露溫婉情感及高貴美感,讓人愉悅的旋律與和聲,表現出作者對上天的感恩,以及對生活的熱愛和依戀。毋容置疑的是,作品字裡行間明顯流露傾吐、吶喊意味,反映出他對不幸命運的申訴。
沙華利殊(Wolfgang Sawallisch 1923-2013)於上世紀七十年代末至八十年代初指揮巴伐利亞交響樂團及合唱團演繹的舒伯特宗教作品,手法精闢細膩,感情投入適度,結合高水平的合唱團,處理可謂絲絲入扣。錄音亦邀得幾位知名聲樂家如Helen Donath、Lucia Popp、Peter Schreier及Dietrich Fischer-Dieskau等坐陣,具有相當高的號召力。這系列錄音後來結集成7CD以平價推出,當中輯錄了舒伯特所有彌撒曲及最重要的宗教合唱作品,由於演繹與錄音俱佳,一直是同曲目唱片中最具份量的版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