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天氣晴朗,清晨我驅車從市區經過,猛然發現,路旁行道樹的「盛世美顏」:有些已換嫩綠的衣裳,有些光禿著枝丫,還有些身披黃袍。微風拂過,黃葉「嘩嘩」吹落。風追著落葉,漫天的落葉,如翩躚蝴蝶,從天而降,呈現出別具一格的浪漫情致,給狹小的雙向車道平添一絲韻味,讓人心生疑竇,這是春天還是秋天的風景?
我不是城市中,唯一一位感受到春天景致中的秋天美景。淡然回首,許多人同我一樣,詫異那一地金燦,享受著漫步在金光大道上。信步輕踩落葉,只聞清脆的「唰唰」聲。想到落葉在腳下破碎,不由得憐憫,於是腳步放緩。清風拂面,樹木搖曳的身姿影影綽綽,造就反季美景的樹木,乃是大葉榕的「傑作」,桑科落葉大喬木在春落葉,又開紅色葉蕾,而後退化為淺綠色,營造出春秋同在的幻象,真想隨風化雨,任思緒跟隨落葉飛舞,享受抒情詩輕浮昏眩的感覺。
春天在中國,植物的風情,一半是柔情春日,一半是詩意秋日,而在法國巴黎也同樣如此。
記得我曾在春天遊覽過法國巴黎,看到市郊的楓丹白露森林,萬木舒枝鬱鬱蔥蔥。橡樹白樺等各種針葉樹密密匝匝,宛若各種層次的墨綠地毯鋪展開來。最讓人驚豔的是畫家雲集的巴比松村,日光照面的寧靜街頭,倏忽,紫紅的花樹突兀,葉落滿地,樹梢全是繁密的緋紅,沉浸在這壯觀的光輝中。德國詩人赫爾曼·黑塞說,因一棵南歐紫荊租下房子,「粉紅的花色照亮了整個園子」。
巴黎市中心,也到處彌漫春和秋的輝映。盧森堡宮,黑白相間的鬱金香燃情盛放。塞納河畔,法國梧桐、榆樹和白楊樹的漫天飛絮純白似雪,似乎被秋日盛景撲個滿懷。香榭麗舍花園中,“普魯斯特小徑”紅白嬌顏於枝頭翩躚飄落,有人坐在繽紛落紅間閑讀。蒙馬特高地,成簇雪白花樹將山頂的聖心大教堂掩映得超凡脫俗,似乎是普魯斯特《追憶似水年華》裡描寫過的亂花漸欲迷人眼。
尋訪海明威從前的蹤跡,我在盧森堡公園邂逅同樣流浪的詩人格特魯德·斯泰因。每一隻蝴蝶都是前世的花魂,回來尋找它自己,「那是一個春光明媚的日子,七葉樹上繁花盛開」,大地回春,百花爭豔,才足以「像春天一樣美好」的轉身相配。董橋《記憶的註腳》裡也有秋天的味道,《巴黎栗子樹的迷惑》描繪栗子樹開花。我心生疑竇,四處詢問,才得知是七葉樹。日本散文家永井荷風也描繪巴黎七葉樹,「幽邃濃郁的樹陰猶如生成了一個夢的世界。」七葉樹和橡樹都是春日巴黎行道樹的象徵,飄落的白花,富有質感的漫步,鞋底傳來的,那是古老的歌謠。
春天在許多城市,人們或許能看到春秋兩種季節直觀的美景——綠葉代表生機,落葉則代表懷戀。董橋寫《迷惑》,空中飄舞的,是花葉春色,耳中迴響的,是綠意的牽掛思念。我翻閱微信朋友圈的旅行照片回憶著,彷彿看到春和秋的交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