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枇杷流金 王珉

 枇杷總是誘人的,《金瓶梅》中黃四家送了四盒禮,平安兒掇進了,與西門慶瞧,一盒鮮烏菱,一盒鮮荸薺,四尾冰湃的大鰣魚,一盒枇杷果……就像此刻,我在夏日黃昏的小巷中,看到那些清鮮雋美的果子,明珠暗投。那些小販挑著枇杷晃悠悠的身影,我忍不住叫住買些解饞。

 水果攤上也陸續擺滿一筐筐碼得整齊豐滿的果子,淺橘果皮覆著一層茸茸細毛,發出誘人光澤和甜蜜氣息。最近吃過一次枇杷,用勺刮過更易剝皮,也可用手剝,只是吃時滿手汁液,果核在嘴裡骨碌碌打轉。車前子寫《羅漢寺》:「要捏住枇杷梗,順勢一拗,手不能碰果實,否則翌日枇杷就會起褐點、腐爛。」枇杷洗淨後盛盤,看書時抬頭看一眼,溫潤晶瑩,不知不覺把我帶到遙遠的童年。

 孩提時,我住在外公老屋,院子裡種著一棵枇杷樹。樹不高,葉卻茂盛。春天一到,枇杷樹上便開滿了毛茸茸的小白花。幾場風雨過後,小白花就成了青青的枇杷果。青翠葉子猶如深綠色的玉琵琶,風吹雨打,恰似纖纖玉手撫動琴弦。每到夏季,枇杷由青變黃漸漸成熟,那串串蛋黃色龍眼大小的果實,隱在墨綠色寬大的葉片裡,綴滿整棵樹梢,好在枇杷樹枝粗幹壯,盤根發達,才不至於像桃李樹般地扭著柔細的腰肢,一副百般妖嬈的樣子。我和小夥伴在院子裡玩耍嬉鬧,經常站在枇杷樹下,仰頭望著那青色的小枇杷,盼望著果實成熟。

 漸漸地,果子長大了,泛黃了,惹得小夥伴握著竹竿提著竹籃圍了過來。外公不介意,只怕糟蹋果實,他站在遠處喊:「果子還沒熟透,別摘。」枇杷外貌一般,吃起來也麻煩,須耐著性情剝去外面的薄皮,若是果核大,所獲就不多。但我喜歡它那種不張揚、不粉飾,樸實無華的樣子。其實,枇杷的保健功效、營養豐富還是很多的,枇杷葉就是一味中藥,可以潤肺止咳,清胃熱嘔逆。另外,把枇杷剝皮,加水和冰糖燉,還是滋陰養肺、止咳化痰的一劑良藥。

 閑來無事,重讀歸有光的《項脊軒志》,讀到結尾「庭有枇杷樹,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蓋矣。」物是人非的傷感,眼前恍惚看到歸有光站在枇杷樹下。每年枇杷黃時,我總是一遍一遍重溫童年摘枇杷的舊時光,那些一起追逐玩樂的日子。

 外婆常把摘下的枇杷分給鄰居,沒分完的洗淨剝皮去核,做成酸甜的枇杷罐頭。她還常拿枇杷葉當藥,孩子不小心感冒咳嗽,她會摘幾片用刷子刷,再用清水洗乾淨,放進鍋裡,加水燒開讓他服用效果奇佳。枇杷成熟時,表哥爬樹邊摘果子,邊往嘴裡送,低下頭對著樹下的我叫:「要不要吃,好甜!」看著他滑稽的又迅速爬上樹頂,猶如猴子一般俊俏的身姿。

 枇杷熟時,一樹果實浮在綠葉間,金燦燦,黃澄澄,晶瑩透亮,彷彿一捏,就要滴出水來。遠遠看,一樹的黃,摘一顆,吃在嘴裡,個大皮薄,黃色果汁溢滿唇齒,香甜沁人,果肉厚嫩,汁多味美。那場活色生香的枇杷宴,至今叫人懷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