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鄉愁，是一座詩意的山

我曾在雲霧山下生活、工作過三十年，朝看雲卷雲舒，暮看霞染萬山，如同身邊熟悉的人。後來離開了它，時間一長，它就如同一位故人，令我時常想起它，也時常在夢遇夢到它。

雲霧山屬秦嶺山系，與陝南石泉、寧陝、漢陰三縣接壤，據考證，它曾是鬼谷子隱居授徒之地。我常想，是甚麼使得鬼谷子拋棄世間紛爭和功名利祿，潛心隱居於此呢？思來想去，應該是這個桃源般的夢幻之境——是山，是水，是雲，是樹，是人，是絕版的自然，是精妙的禪境。於山腳下仰望，山勢高大險峻，不愧二千零八米的海拔高度。山體全部被鬱鬱蔥蔥的樹木和毛竹所包裹，不露出半點裸體在外，彷彿一位著裝十分保守的女子，不肯露出半點崢嶸一般。起起伏伏的綠海中間，不規則地夾雜着開着花兒的雜樹，有名字的，沒名字的，或紅，或紫，或白，或粉，把偌大的一座山裝點得看似隨意而為卻又和諧自然。行走在山腰間，路一會在山谷，一會拐上山梁，看着馬上就到山頂，可鑽來鑽去就是鑽不出茫茫林海。山可能是怕行人累了，便奏起曲子來，鳥兒的婉轉，泉水的清脆，山風的柔美，合在一塊，空靈而清麗，讓人百聽不厭。登頂時極目四望，你也許才真正有了「一覽眾山小」的真實體驗。遠處的、近前的山巒一座連一座，是那樣隨意，又是那樣自然。跌宕起伏，溝壑縱橫，重巒疊嶂，霧走雲飛，恍若仙境……。

這裏的水，細小得可以忽略不計，然而，到了山下，它就是好多條河的源頭。山中水流細小，如串串珍珠，似條條細線，若縷縷銀絲。如不是親眼所見，很難想像這涓涓細流是如何成為小溪小河而最終匯入江河的。曾經在這座山下生活工作了多年，我知道，這水雖然沒有一瀉千里的氣勢，但冬日不涸旱季不乾，足以滋養兩岸勤勞的山裏人。山下的人用它來發電、灌溉、飲水，做飯……這水，總是像一位慈祥而又慷慨的老者，毫不吝嗇地贈與每一個人。

雲霧山，顧名思義，因海拔高，濕度大，終日雲霧繚繞。山上的雲晴天有，陰天有，雨天更有，因時而異，氣象萬千。天氣晴朗的日子，天空萬里無雲，一碧如洗，而雲霧山卻似一位娉娉婷婷的少女，身披薄如蟬翼的霓裳，那霓裳隨風飄舞，美麗的胴體若隱若現。太陽漸漸地升高了，少女的霓裳不見了，只圍了一條漂亮的紗巾，令人陶醉和癡迷。山裏的天氣說變就變，日頭鑽進了厚厚的雲層裏。這時，雲越聚越多，彷彿為山穿上了厚實的馬甲。最有趣的是雨天，雲霧山上霧走雲飛，瞬息萬變，時而像駿馬賓士，時而似白兔狂奔，時而如海潮漫過，時而若飛瀑傾泄，時而又甚麼都不像，看着看着，就使人發出白駒過隙的感慨。

雲霧山人吸納了這座聖山的靈氣，他們就像鬼谷子那樣，從容淡定，勤勞樸實而又與世無爭。他們可能不懂得環境保護、生態文明等生澀的詞彙，但他們知道，有了山，有了樹，他們就有了賴以生存了資本。因此，自古以來，山裏人對山、對樹就有一種格外的敬畏之情。他們不濫砍亂伐，不獵捕野生動物，就連經常出來糟塌糧食的野豬，他們也不忍心獵取。這種意識和行為世世代代地傳承着，沿襲着，久之，山和人成了相互依存、相互敬重的朋友。山也是知道感恩的，長期以來，它回報了山裏人很多很多，比如取之不盡的自然資源，和諧自然的生態環境等。當地老人們說，雲霧山方圓幾百里自古至今都未發生過重大自然災害，是鬼谷子這位聖人在時時保佑着他們。我想，是這裏人的環保意識，是良好的生態環境保佑了這一方水土一方人。

現在，雖然這座山已小有名氣，也有很多人前去探訪它，但我還是喜歡它當年的樣子。不單是我，相信很多人的心裏，都挺立着一座家鄉的山，它或許不是名山，也或許連個像樣的名字都沒有，但它總與我們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也總有一種想忘都忘不掉的深情。（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