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紅花草」  圖文/南青弋

 春的江南,總能在田野裏看見那一簇簇、一片片、一朵朵、密密匝匝的、紫紅間白的小花,在春風裏向人們頻頻微笑著,它就是「紅花草」,學名「紫雲英」。

 

 四季輪迴「紫雲英」

 

 經歷秋天的播種,隆冬時冰霜雨雪的洗禮,到春天開花結籽。「紅花草」跨越秋、冬、春三季,用柔美多姿的花型吸引著蝴蝶浪漫的春光,吸引著蜜蜂甜蜜的生活。「紅花草」並不豔麗,卻又總能讓人想起小夥伴們一起玩樂的無憂時光,念起童年。

 入秋,「寒露」前後,總能見父親將紅花草籽撒在晚稻田間。父親說,是讓紅花草種子在水稻的庇護下共生,待晚稻收割後,就可以騰出空間給剛長出小莖的紅花草了,而稻田裏稀稀落落的枯稻草也正好可以保護紅花草的小嫩苗,讓它潛伏在亂草叢中安然過隆冬。

 江南的冬天雖不是特別低溫,卻也異常地寒冷,歇冬的農田裏雖是了無生機一片泥色,但在泥土保溫作用下,紅花草卻嶄露出一縷新綠來。它那小小的綠芽鉆出地面,享受著冬日的溫暖的陽光,露出春已不遠的消息。偶爾遇上雨雪天,它也不畏嚴寒,在田野裏儲備著生長所需的能量。待到冬天一過去,在料峭的春寒裏,它那頑強的生命力也總能借著一絲春光生長著,將纖細柔弱的幼苗變成茁狀的莖和葉,迎著乍暖還寒的春風,匍匐在還沒完全解凍,甚至還沒完全融化的雪泥上,如孩童般好奇地觀察著世界,讓人們對賴以生存的土地心存感激,對未來充滿希望。

 都說「春雨貴如油」。清明前後的暮春,江南的雨水漸多,給生長中的紅花草帶來滋潤。此時,紅花草雪青色的花蕾悄悄地鉆出綠葉間,然後一天天變紅變紫,爭相開著一朵朵帶霜綴露的淡淡地、紫紅間白的小花蕾,成為名副其實的「紫雲英」。春雨過後,天放晴時,那明淨、瓦藍的天空下,紅花草莖與莖相纏、葉與葉相連,遠遠望去田野裏,一大片一大片地白裏透紅,和著金燦燦的油菜花田,變成一幅幅色彩斑斕的美麗春色。

 暮春時節,紅花草的花籽漸漸成熟,被人們收割又變成種子再被收藏,待入秋後輪迴到田野。一年四季,輪迴著生命旅程的紅花草總能讓人想起童年的美好時光。

 

 童年最愛「紅花草」

 

 那厚厚的紅花草地毯似的鋪在田野上,用甜絲絲的味道和清香吸引著人們,吸引著放學後小夥伴們的腳步和觸角。

 小夥伴們總會不約而同地朝著瀰漫醉人芳香的紅花草田野,掐上一把,摘去花瓣,用嘴嚼碎花蕊中的汁水,學蜜蜂吸花蜜一般。還將紅花草的花莖抽出,在花莖中間掐一個小洞,再將另一個花莖穿過去,這樣一個一個串起來,就成了一個相互穿插的花環,長的掛在脖子上,短的戴在手腕上,還學著戲劇人物般掛在耳朵上變成晃動著的長耳環。每個人裝扮成自己想象的模樣,扮演著戲劇中的角色,伊伊呀呀在田野唱著、跑著、跳著,嚇得採花蜜的蜜蜂們都嗡嗡地散去。

 小夥伴們最喜歡的要數在蔥綠的、密匝的紅花草地上打滾、翻跟斗,對沒有遊樂設施的童年小夥伴們來說,那宛如紫雲一般的紅花草田野,就是遊戲的樂園。在它清香的懷中,任由孩童們盡情地玩著、笑著、嬉鬧著。小夥伴們玩累了,乾脆都躺在紅花草中頭頂著頭再玩,呼吸著春天泥土的氣息和紅花草的甜味,眯著眼睛享受著春風的撫摸。一陣愜意的嬉鬧過後睜大眼仰望白雲藍天,聊著這一天來的所見所聞,幻想著看不見摸不著的未來和遠方。那歡快的笑聲也總是要持續到夕陽的餘暉灑落在炊煙裊裊的村頭,直到完全消失在地平線上,直到藍紫的天幕拉下,直到各家大人呼喚小夥伴們的乳名,大家這才依依不捨地散去,各自回家吃晚飯了。

 當我也帶著滿身紅花草和泥土清香回到家時,父親非但不會責駡,還能聽到他及時講述紅花草的故事:「一年紅花草,三年地腳好。花草種三年,瘦地變肥田。」原來,春天那一望無際的紅花草在父親眼裏全身還都是寶物呢。

 

 化作春泥全身寶

 

 不得不提,紅花草是蜜蜂最愛採的蜜源,且蜜汁非常養生。一到春天,他鄉的養蜂人就會開著車載著一車的蜜蜂箱駐紮在村頭路邊的空地上,休整過後就放飛蜜蜂,而蜜蜂也辛勤地飛到紅花草田,釀造出的「紫雲英蜂蜜」甜而不膩、清熱解毒呢。

 開花前的紅花草,摘了又可重生出嫩梢來。在缺衣少食的歲月裏,生命力旺盛的紅花草嫩梢也是農家餐桌上一道清爽嫩滑、營養豐富的美味菜肴。紅花草的莖葉還是農家飼養畜生的最天然的好飼料。

 在農人眼裏,紅花草更是農田最重要的綠肥。父親說,要在紅花草盛花期及時翻耕,不然,花期一過,作為綠肥的紅花草,肥效就會降低。因而大部份花期還沒結束的紅花草就要被犁田翻耕,通過壓枝入泥讓植株腐化為綠肥,以此激發土壤氮元素,提升土壤有機能力和維持農田生態系統氮循環,為水稻生長所需營養做好準備。這也是紅花草完成它一生所肩負的真正使命所在吧。而小部份生長優勢的紅花草會因為「傳宗接代」被留到花期結束,直到成為莢果變成草籽而被收割,其中紅花草種子中最著名「弋江籽」就出自我的故鄉。

 「紅花草」對人們的需求很少,貢獻卻很多。在我父親心靈深處,對土地有著深深的眷念,如紅花草般默默無聞,忘我地奉獻著一生。

 「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回看那童年的紅花草,在大人們吆喝著耕牛,耕牛牽引著犁鏵,犁鏵翻動著泥土的場景中,年復一年地被埋入泥土化作綠肥,周而復始地重復著它一生的使命。而長大了的童年小夥伴們,卻各分東西,童年也一去不復返了。

 當承載著我無數的童年歡樂和童年友誼的「紅花草」,和著父親的那片綠色的土地離我越來越遠時,不由想起曾讀過的顧城《門前》的那首詩,「……早晨,陽光照在草上/我們站著/扶著自己的門窗/門很低,但太陽是明亮的/草在結它的種子/風在搖它的葉子/我們站著,不說話/就十分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