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竟甚麼才是偉大?從前我以為,偉大是萬眾矚目的光芒,是轟轟烈烈的壯舉。走過數載光陰,從懵懂孩童成長為高三學子,我才慢慢醒悟:最動人的偉大,往往藏在無人喝彩的瑣碎日常裡。澳門的夜色緩緩漫過街巷,屋內一盞長明的燈,承載著母親無聲的耕耘,也托舉我們三兄妹的成長。
小時候我不懂,為何母親永遠有忙不完的事。家中最初只有我一個孩子,她的懷抱只屬於我;弟弟降臨,她一手牽著我,一手懷抱繈褓中的嬰孩;等到妹妹來到這個家,重擔便疊了三層,她瘦削的肩頭,從此扛起三份牽掛。今夜我起身喝水,遠遠望見母親獨坐燈下。弟妹早已沉沉睡去,萬籟俱寂,唯有她還在勞碌。她輕手收拾餐桌上殘留的碗碟,彎腰擦拭桌面,再一件件疊好三人換下的衣物。燈光落在她臉上,眼底是掩不住的倦意,眼下烏青深重;常年洗衣、煮飯、操持家務,把她的手指磨出層層粗繭,關節微微浮腫。她時而停下動作,微微側頭,緩緩按揉僵硬痠痛的肩頸,連喘息都放得極輕,不願打擾屋內安睡的我們,半聲嘆息都不肯流露。窗外街燈微光飄入屋內,靜靜籠住她疲憊孤單的背影。
隨著年歲漸長,我才讀懂她沉默背後的辛勞。年少的我習慣索取她的照料,以為三餐溫熱、家宅整潔本是理所當然。直到嘗試分擔家務,才體會同時照顧三個孩子的起居有多耗神;當親身承受升學壓力,才明白她一面在外奔波謀生、扛住生活重擔,一面還要細細察覺、顧及我們每個人情緒的不易。那些曾被我忽略的疲憊,那些她獨自咽下的委屈與難處,此刻一一清晰浮現在眼前。
一幕幕日常在記憶裡翻湧。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她守著這份無盡瑣碎。自我童年直至我步入高三,每當清晨天未破曉,她便早早起身,為我們準備三份各有心意的早餐;白日在外勞碌奔波,耗盡心力,歸家之後仍不能歇息,還要安撫鬧脾氣的妹妹,陪伴內向敏感的弟弟,同時留意身為大姐的我,分擔我升學的焦慮。她獨自抵擋生活的風雨,細心接住我們每一個人的情緒波動。很少訴說辛苦,幾乎不在我們面前落淚、流露脆弱,所有煎熬都獨自承擔,只把安穩與溫柔留給三兄妹。
原來偉大從不需要耀眼的聚光燈,恰似客廳這盞夜夜不熄的燈。母親便是這樣一位耕耘者,在靜靜的歲月裡默默支撐,以細微綿長的愛,托舉我們三兄妹慢慢長大。曾經我不以為意的平凡日常,如今終於懂得:這盞燈光之下,便是最厚重、無聲的深情。燈火長明,耕耘不止,歲月綿綿,溫意長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