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心而論,巴黎奧運會開賽伊始,我心下並不興奮,反而低沉。倒不是因為自己又一次賦閒在家,而是因為開幕式的某些服化道殊是醜陋,偏偏一群人在網上聒聒噪噪,不准別人批評,令我氣憤。以致中國代表團斬獲頭兩枚金牌,我仍牢騷滿腹,畢竟,這兩塊金牌上屆就已獲得,談不上突破。
然而謝瑜射落的第三塊金牌,使我眼前一亮。那天下午,男子10米氣手槍比賽正在進行,可我不想理會,寧願掃兩眼羽毛球。因為射擊偶然性太大,過於一波三折、緊張刺激,何況,中國已連續三屆未能在該專案上折桂。十多分鐘過去,覺羽毛球小組賽寡淡無味,便隨手點開射擊直播,瞄瞄結果如何。見謝瑜位居前列,大有奪冠之勢,我停下來,安心觀看。最後一槍比完,我喜上眉梢,心想:從北京到巴黎,十六年,彈指一揮間呢!又拿回來了。關掉APP,我默默祝願,希望中國代表團能一路順風順水。
之後,直播看了不少,新聞也讀了不少。
乒乓球混雙決賽,最後一球甫一擊完,我就拿起手機,發朋友圈:「中國隊又彌補遺憾了。」發完,我對身邊興奮莫名的父親說,國乒必能包攬五枚金牌。父親點頭稱是。別看他對其他項目不甚關心,但,他會把電視主動換到各項乒乓球小組賽,然後全神貫注地觀賞。即便晚上無暇觀戰,翌日清晨還會抄起遙控器,邊回看,邊歡呼雀躍。
羽毛球女雙半決賽,激烈程度不亞於決賽。只見劉聖書一記扣殺,把羽毛球殺向球網對面。那球如電光火石一般,飛入兩位日本選手之間的空當,穩穩落地。她們放下球拍慶祝,我則喜出望外,連忙寫道:「之前還糾結要不要熬夜看女雙決賽,好吧,不用了。」開幕前,我暗自定下個規矩:觀賽絕不熬夜,絕不用手機流量。
可我還是食言了。那天凌晨,我躺在外婆家的床上,正在猶豫要不要觀看男子游泳4×100米混合接力直播。外婆家沒裝WiFi,上網只能耗流量。翻來覆去,心一橫,看。於是打開APP,不顧熒幕頂上閃爍的流量箭頭,屏息觀賽。泳池上閃現出「1 CHN」色塊時,我扭過頭,不禁垂下脖頸哽咽。聽到解說稱我們打破了美國四十多年的壟斷,我不覺把嘴巴張成一個大大的「O」。但我不敢出聲,因為外婆正在隔壁安睡,我不能驚擾她。後來查了資料,發覺我們打破的壟斷,不是四十多年的,而是六十四年的。因為美國一九八零年抵制了莫斯科奧運會,而一九六零年以前,奧運會沒有這一項目。六十四年,三代人。
女子20公里競走,我堅持觀戰,還告訴父親,楊家玉是世界紀錄保持者,三年前看直播,得知她失敗,遂放棄,這次不知她能否圓夢,得看一看。見她遙遙領先,懸着的一顆心終於落地。我在熒幕前插科打諢:「這競走怎麼老在埃菲爾鐵塔下轉圈圈,就不能多走幾個地方?」
皮划艇比賽,我叫上父母:「江西唯一奪金的希望啊。」父親也放下激戰正酣的乒乓球銅牌賽,老實欣賞徐詩曉、孫夢雅的表現。從一開始,她們便把競爭對手齊刷刷甩在身後。當她們第一個衝過終點線時,我撫掌而笑,父母則微笑頷首。
可惜,巴黎和南昌相距太遠,否則,這樣的精彩瞬間,還會有更多,更多。
其實,奧運會的美好,抹不掉我心頭的某些不滿。其餘不表,最令我心有戚戚焉的,是某些中國人和外國人,面對開幕式上的黑人和性少數者歡呼雀躍,面對黃種人潘展樂打破男子100米自由泳紀錄,卻嗤之以鼻,面對基因異常者擊敗貨真價實的女拳手楊柳,卻鴉雀無聲。「這是在做甚麼,開了這個頭,像我這種天生染色體XX的人該怎麼辦?要不楊柳和那位都拿金牌,正常的異常的都不得罪?」我本想在朋友圈寫下這些,卻猶猶豫豫,沒有下手。
奧運之前,有人問我:「奧運會金牌和你有甚麼關係?」我隨口回答:「好玩唄!」現在想想,這些「不滿」,不恰恰說明,奧運會上的某些人和事,與我息息相關麼?
似乎,奧運與普通人的關係,還不止這點。就眼前一畝三分地而言,奧運健兒爭金奪銀,能激勵更多人參與運動,帶動體育產業的崛起——據說,鄭欽文奪冠後,網球拍一度熱銷。體育產業壯大,能拉動GDP,帶動就業,惠及民眾。就長遠目標而言,競技體育的發展,需借助大量科學技術,如果有朝一日能將這些科技民用化,能提升多少民眾的生活水準?比如,研製一款手腳麻利的家務機器人,應該少不了競體專家的幫助吧?
這屆奧運,娛樂化的宣傳層出不窮。身邊有人常刷短視頻,於是喜歡上了「莎頭」組合。刷手機還不夠,乒乓球團體決賽,還得和家人並肩坐在電視機前,看着重播,聊着賽果。誰能想到,奧運開賽前,此君對他們不屑一顧呢。竊以為,娛樂式宣傳,當適可而止,但也並非洪水猛獸。讓更多人關心運動員的個性,關心體育的魅力,總比「門前冷落車馬稀」好太多。普通人能在觀賽時尋求樂趣,發洩情感,這或許是體育競技的魅力之一?
中國健兒在花都,金牌數與美國並列第一,可謂不辱使命。接下來,該退役的會退役,想進步的會進步,有遺憾的要彌補。我知道,四年之後,在洛杉磯,人事、世事皆變,但仍然希望中國隊更進一步。「似朝陽正初升,你要自信有光明前路」。
巴黎,再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