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成魔？

大學時代即知道《剪燈新話》這本明代文言短篇小說集，不過之後的許多年裏，我遍尋之而不得。圖書館中找不到它，在讀書APP上尋覓，只找到了白話版。去熟悉的小網站尋找，隨手點一點熒幕，書目清單便被小廣告覆蓋，見廣告不堪入目，立馬退出。後來忘卻了此事，直到前兩年，才在某個從未訪問過的小網站讀到全文。簡介上稱其為「中國十大禁書之一」，私以為這只是噱頭。

言歸正傳。《剪燈新話》有十多個短篇，不少故事，情節跌宕起伏，結局出其不意。其中一篇《牡丹燈記》，讀完前半節，以為又是一版《白蛇傳》，讀到結尾，才明白劇情並不簡單。

前半節的確和《白蛇傳》如出一轍：喬生喪偶後，遊歷杭州，偶遇一女子及其丫鬟。女子名符麗卿，喜歡四處走動，丫鬟常手提牡丹燈籠，為她帶路。喬生見符麗卿姿色非凡，心動目搖。符麗卿也對喬生有意，兩人搭訕幾句，便欣然同居。多日後，一位道人路過喬生家，發現他和一具粉骷髏同臥同起，認定符麗卿是妖怪，便叫來喬生，勸他除妖。喬生聽信道士言論，請人作法，符麗卿失蹤。後來，她重新出現，領喬生到一棺木旁邊，棺蓋打開，她帶喬生入棺，棺蓋瞬間合上。原來這符麗卿本是宦家小姐，已死十二年，魂魄不散……

讀到此處，見捲軸還掛在中間，料想後面一半故事可能不同尋常。果然，喬生和符麗卿入棺後，附近居民總能遇上兩人和丫鬟一同夜遊。丫鬟提着牡丹燈，在前開路；小情侶並肩而行，跟隨其後。凡是撞見這三人的，必會頭痛腦熱，一病不起，只有建廟供奉他們，給他們上香，方能解脫。被他們困擾的居民請來道士除妖，三人被押。他們各自懺悔，旋即受刑，行蹤遂絕。

令我好奇的是，喬生和麗卿在招供時，都說自己的錯處，在於為情所困。只是，既然為情所困，為甚麼不能蝸居一角談情說愛，而要為禍眾生呢？我不禁大膽假設：有一個念頭，是他們不肯明言的，那就是他們被道士拆散後，或是入棺以後，對道士深感不忿，繼而怨恨芸芸眾生，才有這等行徑。換句話說，就是報復社會。

「喬家子生猶不悟，死何恤焉。符氏女死尚貪淫，生可知矣！」判官對兩人的愛情下了這句評語，我認為不夠公平。可兩人的所作所為，讓人感到毛骨悚然，他們的愛情，得不到多少認可，也可以理解。就像一個傷害無辜的罪犯，他曾經的理想、追求，總會被他人嗤之以鼻。

看來，遇到挫折後，憤怒攻擊、報復社會，是萬萬不可取的。對於心中懷有的成魔之念，還是壓下去為妙。

三敗俱傷的大團圓

《剪燈新話》中，有個故事名《寄梅記》，和南昌有關。

故事相對簡單：書生朱端朝，外出求學，與妓女馬瓊瓊情愛甚密。起初，朱端朝擔心家中悍妻不滿，不敢聘娶，但最後，他還是為瓊瓊贖了身，並帶她回家，勸正妻接受她。正妻似乎認可了瓊瓊。不久，朱端朝赴南昌為官，把妻妾留在外地家中。此後多日，他只能收到正妻的來信，卻收不到瓊瓊的。他想方設法催瓊瓊來信，瓊瓊終於寄來一面扇子。扇面上有幅雪季梅花圖，圖後附有一首詞，詞中暗指自己飽受排擠。朱端朝決意辭官歸家，他離開南昌，回到家中，勸妻妾和解。後來，朱端朝不再出仕，妻妾也悄然和好。

儘管是大團圓的結局，我卻為三個人的命運感到悲傷。朱端朝在科場上仗義執言，卻因為妻妾相爭而放棄仕途。正妻和馬瓊瓊好不容易達成表面和諧，可一旦遇上變故，又會如何？難以知曉。三角形很穩定，但這樣的三角關係，大概只有表面上的穩定。

應該怎樣解決？朱端朝的正妻，很可能是奉父母之命所娶，不能輕易離棄。馬瓊瓊是真愛，也不能輕易離棄。出仕時帶家眷同行，工作和家事雜七雜八，無暇打理怎辦？似乎不存在三全其美的方案。

左思右想，無解。◇